订货会第一天,林小麦站在自己那个靠窗的展台后面,看着大厅里的人流从稀疏变得密集。
省城工人文化宫的大厅比县供销社的大棚大了不知多少倍,房顶高得她抬头看的时候都觉得脖子酸。一百多个展台排成整齐的行列,每个展台都铺着红布,上面摆着各色农副产品——干货、腌菜、粉条、面粉、食用油、白糖,最多的就是各种酱料。有人带着扩音器在喊,有人拿着一叠宣传单挨个展台分发,空气里混着各色食材的气味,酱油味、醋味、香料味、辣椒味全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她站在自己的展台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摆着八瓶辣椒酱和六瓶豆瓣酱,瓶子是她提前挑出来的,瓶身干净,标签贴得端正,每一瓶的液面高度差不多一致,摆在一起看着整齐。
她带来的辣椒酱摆在展台最前面,红亮亮的,在一排展台中间格外显眼。她本来有点担心自己的展台位置靠窗,不在主通道上,怕没人过来。但开馆之后人流一涌进来,整个大厅就满了,人挨着人走,她的展台前面也慢慢聚起了人。第一个人停下来的时候,她差点没注意到——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辣椒酱,伸手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又放下了。林小麦看着他拿起又放下的动作,开口说了一句:“你可以尝尝。”那人看了她一眼,拿起试吃碟边的小勺,蘸了一点放进嘴里。他嚼了一下,表情从平静变成意外,然后又嚼了一下,放下勺子问:“什么价格?”林小麦报了出厂价。那人又问:“一个月能供多少货?”林小麦报了厂里的月产量,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当场下单,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回去之后给我寄两箱样品,地址在名片上。”他走了之后,林小麦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是省城一家副食品批发公司的采购员。她把名片收进布包里,用一张纸单独夹好。
上午过了一半,陆续有人在她的展台前停下来试吃。有人吃完之后没有当场下单,但多要了一张她提前写好的联系方式纸条。也有人当场就填了订货单——县供销系统的、省城一家副食品公司的、隔壁专区的一个采购员。订货单一张一张攒起来,每一张上面的数字都不大,但加起来已经是一个不小的量了。她一张一张核对过品名、数量和收货地址,确认没有一处涂改或遗漏,然后按地区分类叠好,整整齐齐码进布包里。
孙采购员在下午的时候过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她桌上的订货单数量。“你那边出了多少单了?”林小麦把单子给他看了一下,他数了一遍:“六张了。第一天上午就六张,不错。”“不算多吧?”“别人一整天也就两三张。你这个展台位置虽然靠窗,但不在主通道上,能来六个人已经说明东西对路了。”他放下单子,“你那些辣椒酱省城这边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了,不是我帮你吹,是人家吃了之后自己找上来的。明天的场面会比今天更大。”
下午人流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仍然有人陆续在她的展台前面停下来。订货单又多了两张。她趁间隙给试吃碟补了一次酱,瓶子空了三个,她打开新的一瓶补上。第二天上午人更多了,她的展台前面开始有人排队,试吃碟添了两次之后被拿空了,她干脆把剩下没开封的样品瓶也打开了一瓶。第三天,她带来的样品全部被尝完了,桌上只剩几瓶被打开过的半瓶。
第三天结束的时候,孙采购员把最后的单子数完:“三天,二十一张。”林小麦站在展台后面,窗外的阳光正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绒布桌面上,把那块布晒得微微发亮。她把那二十一张订货单按地区分类捆好,放进布包最底层,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拉好布包的搭扣。
2024年。
林晚棠在博物馆鉴定展上落座的时候,第一件器物已经放在她面前了。一个中年男人带了一个青花瓷瓶来,说是家传的,想请她看看。她拿起来翻过来看底款——楷书“大明宣德年制”六字,笔力遒劲但少了几分宣德时期的凌厉感。她又看了看瓶身的纹路,缠枝莲纹画得还算顺畅,但有两处线条的连接处有轻微的搭接痕迹,像是分两笔接上去的。她放下瓷瓶:“晚清民窑仿的。底款是照着宣德真品临的,但画工的笔法跟明中期有明显的接续痕迹。东西不算差,但年代不对。”
第二个是一对粉彩盘,她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第三个是一位老太太带来的铜镜,她说:“这个纹路不对,是后期仿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十年。”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件她都看得很快——不是走马观花地瞟一眼,而是快速抓住几个关键特征:底款的笔触走向、釉面氧化程度的自然与否、纹路有无模具留下的拼接痕迹。一连看了七件,每一件都说得清楚明白。
第七件结束的时候,她旁边那位年长的鉴定师侧过头来:“你看东西的速度不像是新手。”林晚棠说:“我家里有人做过这行。”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在心里想:太奶画了二十三张画稿,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不是在鉴定,她是在对照。
1975年,订货会散场之后,林小麦在门口被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叫住了。她正往外走,布包挎在肩上。那人在身后喊她:“你是红星公社林小麦?”她回头:“我是。”“我姓程。你太奶以前来过省城,在我家住过一宿。”林小麦站在门口,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手里的纸边微微卷起。她没有动,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对方的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人看见她的反应,像是确认了什么:“你太奶有没有跟你提过省城的事?”林小麦说:“没有。但她留了一些东西给我。”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应该看看她留了什么。她当年在我家住的那一宿,写了一封信。”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信封是淡黄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没有字,只是被对折了一下,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放了很久。林小麦没有接。她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那人,开口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她当年说过——‘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辣椒酱来找你,那就是我家的人。’我一直在等有人来。”
风又灌了一口进来,吹得林小麦手里的纸边又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像是透过泛黄的纸页看见太奶坐在省城一个陌生人的厨房里,灯下写信的模样。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