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夜里的脚步声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

天黑了，雪还没停。工厂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林小麦比平时晚走了一些，在灶房里清点完明天要用的原料，锁好门，沿着回家的小路走。路两边的屋顶和柴垛都被雪盖住了，月光照在雪面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她走在路上，脚在雪里踩出一个个深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她听见了身后有声音。不是那种大踏步的脚步声，是刻意放轻了的、小心翼翼踩在别人踩过的脚印里的那种声音，咯吱声被压到最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她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她心里已经警觉了。她继续往前走，同时仔细听着那个声音的距离——隔了大约二十步，不太近，但一直在跟着。雪还在下，细小的雪粒落在她的帽子和肩膀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直接回家，在路口拐了个弯，往老周旧院子的方向走。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走这条路，但还是跟上来了。老周的院子已经锁了三个月，门前的雪比别处更厚一些，没有脚印踩过的痕迹，但积雪表面微微隆起，像是底下盖着什么东西——雪积得太厚太匀，反而有点不自然，像是有人为了抹平自己的足迹在上面多踩了几脚又用扫帚扫过一遍。她走到院门口停下，伸手推了一下门——锁着。她假装从口袋里摸钥匙，借着这个动作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往身后的巷口扫了一眼。巷口有一个人影，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那人穿了一件深色的棉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的位置很隐蔽，半截身子藏在那棵老槐树的粗树干后面。

她没有继续假装找钥匙。她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脚步声没有追上来。她走到工厂门口，推开门进去，灶房里的灯还亮着，赵大婶正坐在灶台旁边清点明天要用的瓶子。看见林小麦推门进来，赵大婶抬起头：“咋了？脸这么白？”

“没事。”林小麦在灶台旁边坐下，把冻得发僵的手伸到灶火旁边烤了一下，“外面雪大，走快了有点喘。”赵大婶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数瓶子。林小麦坐在火边，心跳慢慢平复了。她没有提刚才的事，也没有告诉赵大婶。等赵大婶忙完先走了之后，林小麦才锁好工厂的门，快步走回家里。这一路没有再听见脚步声。

第二天一早，她回到昨晚那条路上，去看老周院子的门锁。锁还是那把锁，但锁鼻旁边的木头上多了几道新的刮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没撬开，留下了痕迹。她蹲下仔细看了看刮痕的走向——不是顺着锁的方向撬的，是从侧面撬的，像是想从门缝里探什么东西进去。她没有碰那把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转身走了。路过巷口的时候她又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干后面的雪地被人踩过，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树后面，又折返回来，沿着来路走了。她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脚印在路口拐了个弯，往县城的方向去了。

她没有追，站在原地记住了那个方向。回到工厂，她走进灶房，在墙上写：“太奶，昨晚有人跟着我，还去了老周的院子，想撬锁。”

“你在哪发现的？”

“今早去看的。锁鼻旁边有新的刮痕，门口的雪也不对，像是有人踩平又扫过的。”

“你没碰？”

“没有。锁上的痕迹我没动。”

“那就好。”

她放下笔，站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加了一句：“脚印往县城方向去了。跟那天晚上那个人走的方向一样。”

2024年。

林晚棠在拍卖行内部系统里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异常记录。有人在一个月前调阅过关于老周的档案——不是公开资料，是系统内保存的早期登记信息，记录着老周生前曾经在某一年登记过一批器物，虽然目录是空的，但有人翻了那条记录。她查了调阅者的IP地址，发现来自省城一家古玩店。那家店的名字她隐约有印象，之前翻查孙常青供应链的时候，这家店出现在一笔瓷器交易的备注栏里。她把那家店的名字记下来，又在系统里搜索了一圈，没有搜到更多关联，但她把它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存好。

她在墙上写：“小麦，有人在查老周的资料。”

“查到了什么？”

“系统记录显示有人翻过他早年登记的一批器物，目录是空的，具体内容查不到。但那个人不是随便看的，是专门去翻的。”

“那你查得到是谁看的吗？”

“IP地址显示是省城一家古玩店，跟孙常青那边有过往来。只能看到这个层面，具体的操作人暂时对不上。”

林小麦坐在灯下，把那面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孙常青还在动，不止在明面上试探她，还在背后翻老周的东西。如果今晚那个脚步声是孙常青的人，那说明他们不只是想打听消息，而是直接来找东西了。她盯着那把挂在门上的旧锁想了想，把钥匙拿了出来——锁该换了，但换了锁也挡不住想撬的人。画稿得换个地方，不能放在仓库里了。

她在墙上写：“太奶，我要把画稿换个地方放。”

“换到哪里？”

“灶台后面。我烧火的时候发现那里有一块松砖，砖后面有个夹缝。”

“别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换吧。小心点。”

她放下铜镜，走出灶房，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雪还在下。她走到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地上的雪照得微微发亮，远处县城方向的天空有淡淡的橙黄色光晕，像是被路灯光染了一层。她没有立刻去搬那些画稿，而是先把仓库门重新锁好，回了堂屋。她要等灶房彻底没人了，才能动那些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