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小暑那日，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彻雪宫的地龙早停了，换上了冰鉴，内殿四角各摆一只，里面盛着冬天从渭水凿来的冰块，冒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刘安趴在冰鉴旁边不肯走，小脸凑在铜沿上，伸着舌头说“安儿变成小狗了”。朱曦雪靠在榻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小腹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五个月的身孕，比怀刘安和朝露时都显。太医说这一胎坐得稳，就是天热，让娘娘少走动。

她正在翻一卷旧书，忽然停住了。她想起一件事。上官小妹。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好几日了，从芒种那天跟刘彻提了鄂邑公主之后，就一直没散。上官小妹——上官桀的孙女，霍光的外孙女，六岁入宫为婕妤，一个月后立为皇后。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大概三四岁，在上官家里，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写好了。朱曦雪合上书，叫来小福子。

“去查一下上官家，”她说，“上官桀有一个孙女，叫上官小妹。查清楚她现在在哪里，然后把人接进宫来住一阵子。”

小福子领命去了。朱曦雪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白晃晃的日光，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史书上关于上官小妹的记载不多，但每一条都让她心疼。六岁为后，十五岁守寡，二十四岁被尊为太后，四十岁被尊为太皇太后，五十二岁病逝。她的一生，从六岁起就再也没有属于过自己。她是上官家的棋子，是霍光的傀儡，是汉昭帝的皇后，是昌邑王和汉宣帝的皇太后。她从来没有当过上官小妹。

三日后，上官小妹到了。

她是由一个老嬷嬷牵进来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用两根素色的布带系着。她生得瘦小，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半个头，一双眼睛又大又黑，但眼底怯怯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小鸟，连张开翅膀都忘了怎么张。她被带到彻雪宫正殿，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老嬷嬷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迈开脚，一步一步地走进来，走到朱曦雪面前，跪下去，规规矩矩地叩了个头。

“臣女上官小妹，叩见皇后娘娘。”

朱曦雪看着她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让她继续跪着，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那个小小的、瘦瘦的女孩扶起来。她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睛，轻声说：“你叫小妹？”

“是。”

“几岁了？”

“四岁。”

朱曦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微微放松了。她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像刘安那样往她怀里钻。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努力直起来的小树。

朱曦雪将她留在彻雪宫住下了。她让乳母给小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粉色的，衬得她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刘安第一个跑来看新来的妹妹。他蹲在小妹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给你吃。甜的。”小妹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刘安，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没有吃，攥在手心里。刘安也不在意，咧开嘴冲她笑了笑，跑出去继续玩了。

刘弗陵下学后也来了。他站在小妹面前，没有蹲下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小妹仰起脸看着他，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你是太子殿下。”她说，声音小小的。

“嗯。”刘弗陵说，“你叫什么？”

“上官小妹。”

刘弗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但小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长廊尽头。

刘病已是傍晚来的。他走进正殿时，小妹正坐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糖，没有吃，只是攥着。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小妹仰起脸，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过了一会儿，刘病已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菜地。

“你手里的糖要化了。”他说。

小妹低头看了一眼，糖真的化了一点，黏在她的掌心里。她没有吃，只是换了一只手继续攥着。刘病已没有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那天夜里，朱曦雪进空间饮灵泉水时，感觉到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把手贴在小腹上，站了一会儿。灵泉水光幽幽地映着她的脸，也映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她想起上官小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想起她跪在地上的小小身影，想起她攥着那块糖不肯吃的样子。

她走出空间时，刘彻已经来了。他靠在榻上，手里没有拿竹简，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朱曦雪在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肩上。

“上官小妹来了。”她说。

“朕知道。”

“她很瘦，很安静，不像四岁的孩子。”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她搭在膝上的手背上。“你在替她担心。”

“嗯。臣妾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她会当皇后，当太后，当太皇太后。但她从来没有当过她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臣妾想让她在宫里住一阵子。不为别的，就想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上官家的孙女’和‘霍家的外孙女’，还有一个地方，她可以只做上官小妹。”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她住着。”他说。

朱曦雪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皱纹还在，白发还在，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他没有躲，只是收紧了握着她的手。

窗外小暑的夜风从长廊那头吹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意。长门宫三间屋子的灯火依次暗下去，彻雪宫暖阁里朝露的呼吸声绵长而安稳，小妹的屋子还亮着灯，透过窗纸，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影子坐在榻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化了又硬了的糖。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上官小妹跪在彻雪宫正殿，小小的身影伏在地上，叩头如仪。花海潮安静了一瞬。王默轻声说：“她才四岁……怎么这么懂规矩？”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上官小妹：上官桀之孙女，霍光之外孙女。六岁入宫为婕妤，一月后立为皇后。十五岁守寡，二十四岁尊为太后，四十岁尊为太皇太后，五十二岁病逝。一生为政治棋子，从未掌握自己的命运。」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六岁……”思思推了推眼镜，“她才六岁就被送进宫了。”

天幕上，刘安递给小妹一块糖，小妹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吃。罗丽看着那个画面，美丽的小脸上有一层淡淡的、带着心疼的光：“她连吃一块糖都不敢。因为她知道，吃了就没了。”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靠在刘彻肩上说“臣妾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她可以只做上官小妹”。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说：“她接她来，不是为了改变历史，只是想让她在被历史推着走之前，先当一回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