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下到昌邑国的第十日,四岁的刘贺到了长安。
车驾从昌邑国千里迢迢而来,一路黄土飞扬。刘贺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了一路的风景,看累了就趴在乳母腿上睡觉,睡醒了继续看。他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只知道父皇已经不在了,曾祖父要见他——曾祖父是皇帝,皇帝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害怕。
马车从未央宫的主门驶入,停在宣室殿外的广场上。刘贺被乳母抱下车,站在地上,仰起脸,看到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宏伟的建筑。殿宇巍峨,檐角高翘,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比他住过的昌邑王府大十倍、高十倍、威严十倍。他的腿有些发软,但四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怯场,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哇”的一声。
内侍走过来,恭敬地请他们入殿。
宣室殿内,刘彻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中映出殿门口的光。朱曦雪坐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的手在袖中握了握那枚玉佩——灵泉空间在玉佩中安静地存在着,灵泉水在缓缓流动。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这个四岁的孩子,值得被好好对待。
脚步声传来。
刘贺被内侍牵着走进来,穿着一身小小的绛红色袍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金色丝带扎着,走路的时候一摇一摆,像只小企鹅。他走到殿中央,在乳母的示意下跪下叩首,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丝紧张:“臣……昌邑王贺,叩见陛下。”
刘彻没有说话,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他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曾孙——小小的,软软的,跪在地上,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他想起朱曦雪说的话:二十七天,连一个月都不到。
“起来吧。”他的声音沙哑。
刘贺站起来,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刘彻。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刘彻旁边的那个人身上——一个很漂亮的姐姐,穿着鹅黄色的深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像会发光。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那光让人觉得很温暖。
刘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脱口而出:“姐姐好漂亮。”
殿内安静了一瞬。内侍们的头低得不能再低,大气都不敢出。叫皇后“姐姐”,这孩子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但朱曦雪笑了。那笑容明艳得像三月春光,没有一丝不悦。她站起身来,走到刘贺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声音温柔。
刘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是皇后,”朱曦雪说,“你可以叫我皇祖母。”
刘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刘彻,又看了看她,一脸不可思议。皇祖母?这个姐姐看起来比母妃还年轻,怎么就成了皇祖母?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皇后”意味着什么。他乖乖地又跪下去,规规矩矩地叩首:“臣……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朱曦雪伸手将他扶起来,整了整他有些歪的衣领。“几岁了?”她问。
“四岁。”刘贺伸出四根手指,其中一根有些短,大概是小时候受过伤。
“会写字吗?”
“会!”刘贺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孙儿会写自己的名字!”
朱曦雪笑了。“那皇祖母教你写更多的字,好不好?”
刘贺眼睛一亮。“好!”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柔软——这个四岁的孩子,和他的弗陵不一样。弗陵从小就老成持重,像个小大人;这个孩子,活泼,好奇,不怕生,像一棵刚冒出土的、还不知道风雨为何物的幼苗。
“弗陵呢?”他问内侍。
内侍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正在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刘弗陵走进来,穿着太子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太子”的威仪。他走到刘彻面前行了大礼,又走到朱曦雪面前行了礼,然后站定,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孩子身上。
“父皇,母后,”他问,“这位是?”
朱曦雪蹲下身,拉过刘贺的手,对刘弗陵说:“殿下,这是昌邑王刘贺,是你的……侄子。”
辈分有些乱,但刘弗陵没有追问。他走到刘贺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平辈礼。“昌邑王好。”
刘贺瞪大了眼睛。他认识这个哥哥——不,不是哥哥,是太子。太子的衣服和别人的不一样,腰带上有金色的纹饰,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他想了想,回忆起临行前母妃教过的话——见到太子要行礼。他连忙跪下去,奶声奶气地说:“臣……昌邑王贺,叩见太子殿下。”
刘弗陵伸手扶他起来。“不用多礼。”
刘贺站起来,仰着脸看着刘弗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哥哥,你好好看。”
刘弗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绷着小脸,努力维持太子的威仪,但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两只煮熟的虾。刘贺仰着脸看他,忽然歪着头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哥哥,我能跟你一起玩吗?”
刘弗陵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是太子,别人见了他都是行礼、问安、退下,没有人问过他“能一起玩吗”。他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
刘贺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刘弗陵的手,拉着就要往外跑。刘弗陵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稳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彻和朱曦雪。朱曦雪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刘弗陵便由着刘贺拉他,两个孩子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笑声清脆得像两串铃铛。
刘彻靠在凭几上,看着殿门口的空地,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光。“这个孩子,”他说,声音沙哑,“不像会做一千多件荒唐事的样子。”
朱曦雪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将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她想了想,轻声说:“陛下,他不是坏。他还小,没有人教他。”
刘彻没有说话,浑浊的老眼中映出烛火的光芒。
从那天起,刘贺留在了长安。刘彻没有给他安排太傅,因为朱曦雪说“让太子教他”。太子教他。刘弗陵自己还是个五岁的孩子,怎么教一个四岁的孩子?但朱曦雪坚持。她说,让太子教他规矩,比让太傅教更有用。因为太子教的是尊卑——谁是君,谁是臣;谁该站着,谁该跪着;谁可以坐着,谁只能站着。这些东西,太傅用十年都教不会,太子只需一个月。
刘弗陵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教。他去找朱曦雪:“母后,儿臣该怎么教昌邑王?”
朱曦雪想了想,说:“殿下平时怎么做的,让他跟着做就行。”
于是刘弗陵每日早起去昭阳殿给朱曦雪请安,刘贺也跟着去;刘弗陵给朱曦雪行礼,刘贺也跟着行礼;刘弗陵规规矩矩地坐着听课,刘贺也跟着坐着;刘弗陵用膳时食不言,刘贺也不说话;刘弗陵写字时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刘贺的纸团扔了一张又一张,但跪坐在那里的姿势,和刘弗陵一模一样。刘弗陵去练武场习武,刘贺也跟着去,他太小,连弓都拉不开,但他站在旁边学着刘弗陵的样子扎马步,扎得腿发抖也不肯起来。
一个月后,刘贺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一进殿就喊“姐姐好漂亮”的莽撞孩子。他学会了行礼——见到刘彻行大礼,见到朱曦雪行大礼,见到刘弗陵行平辈礼,不卑不亢,规规矩矩。他学会了说话——对长辈用敬语,对平辈用谦辞,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他学会了站着——在刘弗陵面前站着的时候,他不会东张西望,不会扭来扭去,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修剪过的小树。
刘彻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柔软。“这个孩子,”他说,“不像会做一千多件荒唐事的样子了。”朱曦雪笑了。
傍晚,朱曦雪送刘彻回宣室殿。刘彻靠在凭几上,握着她的手。
“你让弗陵教他,”他问,“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尊卑?”
朱曦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全是。”
“还有呢?”
“臣妾想让弗陵知道,他是太子,是君。”她的声音轻轻的,“他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在学。学怎么当君,学怎么让别人服他。”
刘彻看着她,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光。“你想得远。”
朱曦雪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臣妾不想远不行,”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臣妾怕来不及。”
刘彻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来不及”是什么意思。她来自未来,她知道历史,知道他还能活多久,知道弗陵还能活多久。她在跟时间赛跑,在跟命运赛跑,在用她能做到的一切方式,去改变那些她已经知道的结局。
他伸出手,落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来得及。”他说。
朱曦雪从他手背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朕说来得及,就来得及。”刘彻的声音沙哑而笃定,像在宣布一个不可更改的旨意。
朱曦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窝里,抱住了他。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四岁的刘贺从马车上被抱下来,站在未央宫的广场上,仰着脸,发出“哇”的一声。王默忍不住笑了。“好可爱……像只小企鹅。”
天幕上,刘贺脱口而出“姐姐好漂亮”。花海潮瞬间安静了。
“完了,”建鹏捂住了脸,“这孩子要完。”但朱曦雪笑了,蹲下身,说“你可以叫我皇祖母”。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她没生气,”王默轻声说,“她还笑了。”
“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以后会经历什么,”罗丽看着天幕上朱曦雪温柔的笑容,美丽的小脸上有一丝动容,“二十七天,一千多件荒唐事。她不忍心对一个四岁的孩子发火。”
天幕继续播放。刘弗陵教刘贺规矩——行礼、说话、站着、坐着。一个月后,刘贺变了一个人。思思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惊讶:“他真的学会了……”
“因为教他的人不是太傅,是太子,”罗丽轻声说,“太子教的是尊卑——谁是君,谁是臣。这个道理,太傅用十年都教不会,太子用一个月就够了。”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抱着刘彻,说“臣妾怕来不及”。罗丽看着那个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直在跟时间赛跑,”她说,“跑得很累,但她没有停下来。”
大明,北平,紫禁城。天幕亮了。
朱棣坐在廊下,腰杆挺得笔直。徐皇后坐在他旁边。当看到朱曦雪蹲下身对刘贺说“你可以叫我皇祖母”的时候,徐皇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才十五岁,”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就当祖母了。”
朱棣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女儿温柔的侧脸,眼眶红了。
天幕上,刘弗陵教刘贺规矩,刘贺学得有模有样。朱棣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孩子,”他说,声音闷闷的,“比那个老东西会教。”
徐皇后握紧了他的手。
应天府,皇宫。天幕亮了。
朱元璋坐在太师椅上,腰杆挺得笔直。马皇后坐在他旁边。当看到刘贺脱口而出“姐姐好漂亮”的时候,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孩子,”他说,“胆子不小。”
天幕上,朱曦雪笑了。朱元璋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咱孙女,”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当祖母了。”
马皇后轻轻“嗯”了一声,伸出手,握住了丈夫粗糙的手。
天幕暗了。那些笑声、那些规矩、那些被耐心修剪的幼苗,在每一个在乎的人心里,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