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弋夫人称病的第七日,长安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声如万马奔腾,砸在宣室殿的瓦檐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朱曦雪提着食盒来送汤的时候,裙摆湿了大半,发梢也沾了水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刘彻靠在凭几上,看到她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不会让人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悦——不是对她不悦,是对她自己不心疼自己而不悦。
朱曦雪将食盒放在案上,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臣女皮实着呢,淋点雨算什么。”她将汤端出来,放在刘彻面前,又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今日是生姜红糖汤,驱寒的。陛下雨天容易犯腿疼,多喝点。”
刘彻端起汤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看着她。她弯着腰在整理食盒,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明艳,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过来。”他说。
朱曦雪愣了一下,直起身,走到他面前。刘彻伸出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水珠。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朱曦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乖乖地让他擦。
“以后下雨天不要过来了,”刘彻收回手,端起汤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朕又不是没长腿,不会自己去昭阳殿?”
朱曦雪眨了眨眼,嘴角弯了起来:“陛下要来昭阳殿?那臣女得回去收拾收拾,病已的玩具扔了一地,弗陵殿下的功课也堆得到处都是,被陛下看到了,要笑话臣女邋遢的。”
刘彻喝了一口汤,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殿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万马奔腾变成了细雨沙沙,像谁在轻轻拨动琴弦。朱曦雪搬了个绣墩,在刘彻旁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他不说话的时候,她就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盏不会发出声音的灯。
“曦雪。”刘彻忽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让朕清理后宫。”
朱曦雪的心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刘彻。他靠在凭几上,浑浊的老眼中映出烛火的光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知道他有话要说。她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朕做了,”刘彻说,声音沙哑而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了的、无关紧要的事,“该查的查了,该罚的罚了。尚宫局那边有记录,你要看吗?”
朱曦雪摇了摇头,轻声说:“臣女不看。臣女只知道,陛下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但朱曦雪知道,他说的“该查的查了,该罚的罚了”意味着什么。那些在暗中窥伺的眼睛,那些在背后翻弄是非的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和不该有的动作,都被这把秋风扫了一遍。不会连根拔起——根太深了,拔不干净。但至少,那些冒头的、张扬的、不知收敛的,都被修理了。
钩弋夫人称病的第八日,朱曦雪在昭阳殿接到了一份“请安”的帖子。不是钩弋夫人本人的,是她身边的大宫女送来的。帖子上写得客客气气,说娘娘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来给朱姑娘请安,特遣奴婢来问好,还附了一盒上等的阿胶,说是给朱姑娘补身子的。
朱曦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笑着对大宫女说:“娘娘太客气了。请转告娘娘,好好养病,等娘娘大好了,我亲自去给娘娘请安。”大宫女恭敬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朱曦雪将那盒阿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成色极好,是上等货,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钩弋夫人不会在阿胶里动手脚,太低级了。她送这盒阿胶,不是要害她,是要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在,我没有认输。
朱曦雪合上盖子,将阿胶收了起来。
病已在一旁玩布老虎,嘴里“虎虎、虎虎”地叫着,把老虎举过头顶,摇摇晃晃地走到朱曦雪面前,献宝似的递给她:“杰杰,虎虎!”
朱曦雪接过布老虎,抱了抱,还给他:“谢谢病已,虎虎真好看。”
病已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又摇摇晃晃地跑去玩了。朱曦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钩弋夫人的阿胶、前朝的风向、后宫的暗流——这些都重要,但都没有眼前这个孩子重要。他要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地、快快乐乐地长大,这是她对他、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刘弗陵今日来上课的时候,带了一幅画。
“先生,”他把画展开,放在朱曦雪面前,小脸上带着一丝期待,“我画的父皇,先生看看像不像?”
朱曦雪低头一看,画上的刘彻端坐在凭几上,白发,玄衣,表情威严——至少刘弗陵想表达的是“威严”。只是五岁孩子的笔法实在稚嫩,刘彻的脸画得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冬瓜,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左边,头顶的冕冠像一顶倒扣的碗。
朱曦雪忍住了笑,认真地看了又看,点了点头:“画得很好。尤其是眼睛,画出了陛下的神采。”
刘弗陵眼睛一亮:“真的吗?那我拿去给父皇看!”
“殿下,”朱曦雪叫住他,“陛下看了,如果笑了,不是因为画得不好,是因为殿下画的是他。”
刘弗陵歪着头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画跑出去了。朱曦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嘴角弯了起来。
这孩子,史书上说他“幼有圣质”,八岁登基,虽然英年早逝,但在位期间也算明察善断。她改变不了他早逝的命运,但至少可以在他年幼的时候,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爱”的种子——爱他的父皇,爱他的家人,爱这个天下。将来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开花,就看他自己了。
傍晚,朱曦雪去宣室殿送晚汤的时候,刘弗陵的画已经送到了。刘彻靠在凭几上,手里拿着那幅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陛下,画得如何?”朱曦雪将汤端出来,明知故问。
刘彻将那幅画放在案上,浑浊的老眼中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不像,”他说,声音沙哑,“一点都不像。”
朱曦雪抿着嘴笑,没有说话。
“但朕喜欢。”刘彻又说,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刘弗陵歪歪扭扭的笔迹——那是五个字:父皇,弗陵画。
朱曦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将汤碗往刘彻面前推了推,轻声说:“陛下,汤凉了。”
刘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地,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这几日,王默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天幕每次亮起,都是在朱曦雪最需要被看到的时候。不是巧合,是某种他们还不理解的规则。
“亮了亮了!”王默指着天空喊道。
天幕上,朱曦雪冒着大雨去送汤,裙摆湿了大半,发梢也沾了水珠。刘彻皱着眉说“这么大的雨,不会让人送”,朱曦雪满不在乎地笑了。
“她真的好拼,”建鹏感叹道,“下这么大雨还去送汤。那个老皇帝一天不喝她的汤会怎样?”
“不会怎样,”罗丽轻声说,“但她会担心。她怕他喝不到汤,身体会不舒服。她把他放在心上了。”
天幕继续播放。刘彻伸手擦去朱曦雪额角的水珠,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花海潮安静了一瞬。
“他也很温柔。”王默小声说。
“嗯,”罗丽轻声应道,“他对她,和对别人不一样。”
天幕上,钩弋夫人送来阿胶,朱曦雪笑着收下了。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钩弋夫人的阿胶:成色上等,未检出任何异常。此举意在传递信息——‘我还在,我没有认输’。」
“好可怕这个女人,”建鹏嘟囔道,“明明恨得要死,还装作若无其事地送东西。”
“这就是后宫。”思思推了推眼镜。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刘弗陵画的刘彻——脸画得像冬瓜,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到了左边。朱曦雪憋着笑说“画得很好”,刘彻看了又看,说“不像,但朕喜欢”。
花海潮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个画也太好笑了!”建鹏笑得直拍大腿,“把皇帝画成那样,要是在我们这边,估计要被拖出去砍头了!”
“但他没有,”罗丽看着天幕上刘彻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笔迹的画面,声音很轻,“他说‘朕喜欢’。他在意的不是画得像不像,是儿子画了他。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用笨拙的笔画,表达对父亲的感情。”
王默的眼睛红了。“那个老皇帝,”她说,“其实很孤独。”
“嗯,”罗丽点了点头,“所以朱曦雪才那么心疼他。”
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日没有批奏折。从傍晚开始,他就坐在乾清宫的廊下,等着天幕亮起。徐皇后陪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他。
天幕亮起。当看到刘彻伸手擦去朱曦雪额角水珠的时候,朱棣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对朕的女儿,”他说,声音闷闷的,“倒是细心。”
徐皇后看了他一眼:“你不也是?以前雪儿淋了雨回来,你第一件事就是拿帕子给她擦头发。”
朱棣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天幕上,刘弗陵的画出现了。朱棣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忽然笑了。“朕小时候,”他说,“也给父皇画过像。画得更丑,父皇看了一眼就扔了,说‘画的是什么东西’。”
徐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老东西,”朱棣看着天幕上刘彻说“朕喜欢”的画面,声音低了下去,“比他强。”
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晚没有躲角落,没有搬太师椅,也没有坐小马扎。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天幕。
马皇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伞——怕下雨,但天幕亮起的时候,雨停了。
天幕上,刘弗陵的画出现了。朱元璋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画的什么东西!老四小时候也画过咱,比这个还丑!咱当时差点没把他屁股打开花!”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你打了?”
“没,”朱元璋收了笑,声音低了下去,“母后不让。母后说‘孩子画你是心里有你,你打了,他以后就不画了’。”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母后说得对。”
天幕上,刘彻说“不像,但朕喜欢”。朱元璋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
“这个老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当爹,比他当皇帝强。”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天幕暗了,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温度,在每一个在乎的人心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