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被朱曦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陌生,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纸张也是最普通的粗麻纸,宫中随处可见,没有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但意思很明确——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没有声张。
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最后用茶水冲散了残渣。然后她坐回窗前,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纸条是在她送汤去宣室殿的那半个时辰里被塞进来的。昭阳殿的宫人不多,能进入她寝殿的更少。乳母王媪,负责病已的日常起居,从郡邸狱跟过来的老人,话少,手脚麻利,对病已是真心的好。宫女春华和秋实,是她入住昭阳殿后刘彻亲自挑的人,据说是从掖庭局选上来的,背景干净,做事稳妥。内侍小福子,负责跑腿传话,年纪小,嘴甜,腿脚快,但心思深不深还看不出来。还有两个粗使宫女,平日里进不了内殿,只在外院洒扫,嫌疑最小。
朱曦雪将每一个人的脸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回想了她们这些日子的言行举止,暂时没有任何头绪。写纸条的人显然不想暴露身份——也许是钩弋夫人派来的眼线良心发现,也许是朝中某个旧部的人在暗中提醒她,也许就是有人想挑拨离间,让她疑神疑鬼,自乱阵脚。
她不能乱。不管是谁,不管目的是什么,她都不能乱。她还要照顾病已,还要教弗陵,还要给刘彻煲汤。她不能把自己的精力浪费在疑神疑鬼上。
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次日清晨,朱曦雪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她没有去小厨房,而是先去了偏殿。病已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一只脚露在被窝外面,白白胖胖的脚趾头微微蜷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孩子的睡颜,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然后她去找了乳母王媪。
王媪正在给病已准备今日的羊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朱曦雪,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要行礼。朱曦雪扶住了她,拉她在一旁坐下,开门见山地问:“王媪,你在郡邸狱里照顾病已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没有人……特别关注这个孩子?”
王媪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回姑娘的话,那时候狱中倒是有人来看过孩子,但都是远远地看着,从不靠近。老奴当时以为是朝廷的人来查看,也没有多想。现在想想……”她皱了皱眉,“好像有一个人,来的次数比旁人多一些。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像普通人。他不跟老奴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朱曦雪心里一动:“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媪点了点头,“方脸,浓眉,左眼下面有一颗痣。个子不高,但很壮实。”
朱曦雪默默记住了这些特征。她谢过王媪,又去见了春华和秋实,以“闲聊”的方式问了问她们以前在掖庭局的情况,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奇怪的人。两个宫女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小福子那边,她也去问了。小福子年纪小,嘴快,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但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一圈问下来,朱曦雪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答案。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当她问到“最近有没有人来找过你们”的时候,秋实的眼神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闪动,很快就被笑意掩盖了。
朱曦雪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秋实的名字,在心里画了一个圈。
这天中午,刘弗陵来上课的时候,带了一个食盒。
“先生,”他恭恭敬敬地把食盒放在朱曦雪面前,“这是母妃让我带给先生的。她说先生日日给父皇煲汤辛苦了,这是她亲手做的点心,请先生尝尝。”
朱曦雪看着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愣了一下。钩弋夫人送的点心?她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桂花糕,色泽金黄,桂花香气扑鼻,看起来确实是用心做的。
“先生不吃吗?”刘弗陵歪着头看她。
朱曦雪笑了笑,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咽了。“很好吃,”她说,“替臣女谢谢娘娘。”
刘弗陵高兴地点了点头,翻开竹简开始背书。
朱曦雪将那半块桂花糕放在一旁,继续给刘弗陵上课。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声音清脆如常,笑容明媚如常。但她的心里,有一场小型的风暴正在酝酿。
钩弋夫人送点心,这是一个信号。不是和解的信号——钩弋夫人不会和解,她的骄傲和嫉妒都不允许她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低头。这是试探的信号。她在试探朱曦雪会不会吃,会不会怀疑,会不会在刘彻面前说什么。
朱曦雪吃了。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要让钩弋夫人知道——我不怕你。你的点心我敢吃,你的人我敢用,你的手段我接着。
这是她在这个深宫里学会的生存法则:永远不要让对手看到你的恐惧。
下午,朱曦雪去宣室殿送汤的时候,刘彻正在召见大臣。她在殿外等了一会儿,等大臣退出来,才提着食盒走进去。
刘彻靠在凭几上,脸色有些疲惫。方才召见的是御史大夫和丞相,议的是立太子的事——虽然没有明说,但朱曦雪从刘彻的表情和那几个大臣离去时的神色,猜到了七八分。
“陛下,”她将汤端出来,放在刘彻面前,“今日是淮山杞子乌鸡汤,补气养血的。陛下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议事事太久了?”
刘彻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那些人,”他说,声音沙哑,“一个个都有自己的心思。朕说一句,他们有十句等着。”
朱曦雪没有接话。她绕到刘彻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开始按摩。她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他酸胀的肌肉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感觉他肩上的紧绷一点一点地松开来。
“曦雪。”刘彻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立太子这件事,朕应该听谁的?”
朱曦雪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捏起来。“陛下,”她说,声音轻轻的,“立太子是国本,臣女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刘彻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不容拒绝。
朱曦雪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他肩上缓缓揉捏着,像是在用动作替他消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臣女觉得,”她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陛下谁的话都不该听。”
刘彻挑了挑眉:“哦?”
“陛下应该听自己的心。”朱曦雪的手停在他肩井穴上,轻轻按了一下,“陛下心里想立谁,就立谁。陛下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不是哪个大臣、哪个妃子的主人。陛下的决定,就是天的决定。”
殿内安静了一瞬。
刘彻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从来不给朕出主意,但每次说的话,都比出主意的人有用。”
朱曦雪笑了,继续按摩:“臣女不是不给陛下出主意,臣女是没那个本事。陛下身边的能人那么多,臣女这点小聪明,哪够看的?”
“小聪明,”刘彻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你这个小聪明,比那些人的大智慧都好使。”
朱曦雪抿着嘴笑,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朱曦雪回到昭阳殿,先去看病已。孩子正在院子里学走路,王媪扶着他,一步一摇,像只小鸭子。看到朱曦雪进来,病已眼睛一亮,松开王媪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她扑过来:“杰杰!杰杰抱!”
朱曦雪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他。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股让人心安的热乎气。她抱紧了他,脸埋在他软乎乎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病已,”她轻声说,“姐姐在。姐姐一直在。”
病已听不懂她话里的千言万语,他只是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杰杰,香香。”
朱曦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抱着病已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给他指天上的鸟、地上的花、墙角的蚂蚁。孩子的笑声脆得像铃铛,在昭阳殿的上空回荡着,把那些看不见的阴霾驱散了一些。
晚上,病已睡了,朱曦雪一个人坐在窗前,将那枚玉佩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玉佩中的光纹比前些日子更亮了,绿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像是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不知道灵泉空间什么时候才能开启,也不知道那个“圆房”的条件能不能绕过。她只知道,她需要这枚玉佩,需要它每日渗出的那几滴灵泉水,需要它维系刘彻的生命、病已的健康、刘弗陵的成长。
她需要它。但她不能依赖它。她还是得靠自己。
她将玉佩重新藏好,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朱曦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要早起煲汤,还要去宣室殿请安,还要教刘弗陵读书,还要陪病已玩耍。日子还要继续,不管她心里有多少恐惧和不安,日子都要继续。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吞噬。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
这几日,王默他们发现天幕亮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是画面的时长变了,而是他们观看时的心情变了——以前是看热闹,现在是真的挂念。挂念那个叫朱曦雪的姑娘,挂念她身边的小皇子和小病已,甚至挂念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帝。
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坐在窗前,烛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中捏着一张纸条,看了又看,然后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在烧什么?”建鹏伸长脖子。
“应该是有人给她写了什么东西,”思思推了推眼镜,“不想让别人看到,所以烧掉了。”
天幕适时地出现了提示文字:「纸条内容:‘小心你身边的人。’书写者身份不明。」
花海潮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威胁她!”王默惊叫起来,“是谁?是不是那个钩弋夫人?”
“不一定,”罗丽摇了摇头,美丽的小脸上满是凝重,“可能是钩弋夫人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她在那个地方,树敌太多。有人想保护她,就有人想害她。”
天幕上,朱曦雪依次询问了昭阳殿的宫人,问得不动声色,像聊天一样自然。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声音温和如常,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花海潮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她在查内鬼!”建鹏压低了声音,虽然没有人会听到他的惊呼。
“而且查得很聪明,”思思说,“不暴露自己的怀疑,不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就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天幕继续播放。刘弗陵带来钩弋夫人的点心,朱曦雪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王默捂住了嘴:“她吃了!万一下毒了怎么办?”
罗丽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不会下毒的,”她说,“钩弋夫人没那么傻。下毒是最蠢的方式,一旦被发现,她就全完了。这是试探。她在试探朱曦雪敢不敢吃,会不会在刘彻面前告状。”
“那朱曦雪看出来了吗?”
“当然看出来了,”罗丽看着天幕上朱曦雪那张平静得近乎完美的脸,“所以她吃了。她在告诉钩弋夫人——我不怕你。”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在黑暗中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枚玉佩,烛火已经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雨中也不肯弯腰的竹子。
花海潮安静了很久。
“她害怕吗?”王默轻声问。
“害怕,”罗丽轻声说,“但她不让自己被害怕控制。她把恐惧咽下去了,把不安藏起来了,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她好孤独。”茉莉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不是一个人,”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也有些发紧,“她有那个老皇帝,有小皇子,有病已。但他们都不能真正理解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她是一个人。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罗丽看着天幕上渐渐淡去的画面,轻声说了一句:“但她没有放弃。这就够了。”
大明,北平,紫禁城。
朱棣今晚没有处理朝政。从傍晚开始,他就坐在乾清宫的廊下,等着天幕亮起。徐皇后陪在他身边,那件小衣裳已经织完了,她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不时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
天幕亮起的时候,两个人的脊背都挺直了。
当看到朱曦雪烧掉纸条的时候,朱棣的手猛地握紧了扶手。“有人给她写了东西,”他的声音发紧,“‘小心身边的人’——有人在威胁她。”
徐皇后的脸色也变了。她的手攥着那件小衣裳,指节泛白。“昭阳殿里有内鬼,”她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微微发颤,“有人是钩弋夫人的眼线。”
天幕上,朱曦雪不动声色地询问宫人,问得滴水不漏。朱棣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她才十五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十五岁,就要学会查内鬼、防眼线、跟人斗心机。朕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跟着蓝玉上战场,在杀人。但她不是在杀人,她是在被人盯着、被人算计、随时可能被人害死。”
徐皇后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她会没事的,”她说,声音微微发颤,“她那么聪明,那么小心,她一定会没事的。”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天幕上女儿在黑暗中坐得笔直的背影,眼眶泛红。
“朕恨不得现在就过去,”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把她接回来。”
天幕上,朱曦雪收起玉佩,吹灭了最后一盏灯。画面暗了下去。
朱棣还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徐皇后将那小衣裳轻轻盖在他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那柔软的布料,粗糙的指腹在上面缓缓划过。
应天府,皇宫。
朱元璋今晚没有看天幕。不是不想看,是马皇后不许——说他这几日眼睛红得厉害,再不休息就要瞎了。朱元璋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天一黑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
马皇后端着银耳羹出来的时候,看到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没有拆穿他。
天幕亮起。朱元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当看到朱曦雪烧纸条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人要害咱孙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咱孙女在那个地方,有人要害她。”
马皇后将银耳羹放在他手边,轻声道:“重八,她会小心的。”
“小心?”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小心有什么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个姓赵的女人,憋着坏呢!”
天幕上,朱曦雪不动声色地询问宫人,查内鬼,防眼线。朱元璋看着看着,忽然不说话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重八?”
“咱孙女,”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比咱想象的还要坚强。咱十五岁的时候,在讨饭。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狗一样赶。咱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是想活下去。咱孙女想的也是活下去。咱和她,是一样的。”
马皇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朱曦雪在黑暗中坐得笔直的背影。朱元璋看着那个背影,浑浊的老眼中有一层水光。
“丫头,”他对着天空说,声音沙哑而温柔,“爷爷在。爷爷在看着你。你怕的时候,就想想爷爷。爷爷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但爷爷挺过来了。你也能。”
马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天幕暗了。朱元璋还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马皇后将银耳羹塞进他手里,他没有喝,就那样端着,端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