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以磨碎人最后一点心神、最后一丝希冀。
长廊死寂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
唐小虎始终站在最前,脸上干涸的血迹混着泪痕,狼狈不堪。他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石像,双目空洞地盯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连呼吸都是麻木的。
刚刚许兔呕在他脸上的血,是温热的、鲜活的、带着她气息的。
可现在,只剩冰冷的印记,时时刻刻提醒他——她在里面受尽折磨,而他无能为力。
高启盛靠在墙壁,整个人近乎脱力滑落。
他眼底彻底无光,浑身冰冷,指尖无数次无意识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疼痛。他不再偏执、不再争辩、不再心存半点私心。
他只求一命。
只求他亲手推向深渊的女孩,能再活一次。
高启强站在中间,双肩彻底垮下,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透支,眼底布满疲惫、悔恨与无力。他见过无数风浪,掌控过无数局面,可此刻,他掌控不了生死,救赎不了任何人。
时间一分一秒碾过,每一秒都是凌迟。
终于——
咔哒。
抢救室的门,缓缓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平稳结果,没有脱离危险的喜讯。
走出来的主治医生,白大褂袖口沾着淡红血迹,面色凝重到极致,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无奈,连看向三人的眼神,都带着极致的悲悯。
三人瞬间同时抬头,三双布满红血丝、濒临崩溃的眼睛,死死锁住医生。
唐小虎喉间发紧,脚步虚浮地扑上前,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医生……她怎么样?她没事对不对?救过来了对不对?”
他还在骗自己,还在抓着最后一丝虚妄的稻草。
医生轻轻摇头,缓缓吐出一句碾碎所有希望的话:
“抢救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但病情全面恶化,颅内二次大面积出血,引发多器官应激衰竭。”
“目前情况极其危重,随时可能心跳骤停、脑死亡。”
轰——!
天彻底塌了。
唐小虎浑身一震,双腿瞬间脱力,踉跄着后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
多器官衰竭。
二次颅内大出血。
随时脑死亡。
刚刚那一小时的安稳、那一声软糯的小虎、那一次微弱的睁眼……
全是回光返照。
是老天爷施舍的最后一场温柔假象,只为让他们尝尽失而复得、再彻底剥夺的极致痛苦。
“我们尽力了。”医生语气沉重,拿出一张薄薄的白色纸张,递了过来,字字诛心,“现在必须告知家属最坏情况,患者已下达病危通知书。”
薄薄一张纸,轻得没有重量,却承载着足以压垮所有人余生的灭顶绝望。
白纸黑字,冰冷制式,印着残酷的结论——随时濒临临床死亡。
唐小虎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病危通知书,瞳孔剧烈震颤,视线瞬间模糊,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他不敢接,不敢看,不敢承认。
那张纸上,写着他小姑娘的生死判决书。
“通俗跟你们讲清楚。”医生不忍却不得不残忍告知最坏的结局,“现在全靠仪器维持生命,病人自身的求生机能已经全线衰弱。”
“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终极生死线。撑不过去,就是脑死亡,不可逆。”
“就算侥幸撑过去,极大概率会陷入永久性昏迷,也就是植物人。”
“再也不会醒,不会说话,不会认人,不会有任何自主意识。”
最后几句话,彻底敲碎了全场所有的生机。
永久性昏迷。
不可逆脑死亡。
二十四小时终极死局。
走廊彻底坠入无底深渊,连空气都变得刺骨冰凉。
一旁的高启盛,在听见“植物人”“脑死亡”的瞬间,身形猛地一晃,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素来高傲、偏执、矜贵、从不低头的高启盛,此刻跪在抢救室门前,脊背佝偻,黑发垂落遮住满脸狼狈,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破碎溢出。
无声的哭,最绝望,最赎罪。
他毁了她。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想要的是她记他、念他、留他一席之地。
可最后,他亲手把那个鲜活爱笑、软糯温柔的小姑娘,逼成了只能靠仪器续命、可能永远沉睡的残躯。
“是我……是我毁了她……”
他跪在地上,一遍一遍低声忏悔,声音嘶哑破碎,血泪翻涌,“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我不要她记得我……我只求她醒过来……哪怕她恨我一辈子……骂我一辈子……再也不要看见我……我都认……”
“求求老天……求求医生……救救她……拿我的命换她的……我心甘情愿……”
偏执半生,算计半生,争爱半生。
到最后,只剩跪地痛哭,以命赎罪,一无所有。
高启强看着跪地崩溃的弟弟,看着僵死绝望的唐小虎,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指尖都在发抖。
他一生强硬,从不信命。
这一刻,彻底认命。
是他们所有人的错,酿成了这场无解的悲剧。
唐小虎久久僵立,空洞的目光落在抢救室门缝透出的冷光上,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终于彻底明白。
当初他纠结的吻痕、计较的瑕疵、赌气的冷战、固执的冷静,有多可笑,有多自私。
那道疤从来伤不了她分毫。
是他们三个成年人的恩怨、偏执、纵容、赌气、伤害,联手杀死了她的鲜活。
她那么胆小,那么温柔,那么无辜。
却替所有人的罪孽,付了生死的代价。
唐小虎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病危通知书。
纸面冰凉,刺骨透心。
他低头看着上面冰冷的文字,良久,扯出一抹比哭还绝望的笑,眼底泪水汹涌决堤。
“二十四小时。”
他低声呢喃,沙哑得彻底破碎。
“我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哪怕她永远不醒。”
“我也等。”
从今往后,他不要圆满,不要无瑕,不要过往,不要余生顺遂。
他只要她活着。
哪怕是沉睡的、无声的、永远不会回应他的活着。
长廊尽头天光散尽,再无半分暖意。
一张病危书,敲定全员余生的炼狱。
唐小虎守着无望的等待,余生赎罪,无爱无欢。
高启盛跪着毕生的罪孽,余生悔恨,永无救赎。
高启强扛着全盘的过错,余生亏欠,日日煎熬。
三人宿命,终是全员皆输。
而那间冰冷的抢救室里,那个曾满眼温柔、满心炙热的小姑娘,正独自扛着所有人的错,孤身对抗最后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