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温软,静静淌在普通病房的地板上,冲淡了连日的阴郁。
高启强终究放心不下,带着始终沉默失神的高启盛折返了病房。
进门时,屋内一派安静平和。唐小虎坐在床边,掌心轻轻覆着许兔微凉的手背,眉眼是卸下所有戾气后的温顺柔和,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经历过四十八小时的生死煎熬,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周遭的气氛温柔又安稳。
高启盛跟在最后,一身落寞素净,褪去了所有偏执与锋芒。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立在门口角落,目光轻轻落在病床上女孩苍白的容颜上,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愧悔,全程沉默不语,不敢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高启强怕他独处生念、再生事端,始终半步不离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暗自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就在这时,病床上一直昏睡的许兔,眼睫轻轻颤了颤。
细微的动作落入三人眼中,唐小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俯身凑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几秒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眸子,缓缓掀开一条细碎的缝隙。
视线朦胧模糊,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与涣散,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周遭的光线,目光缓缓聚焦,最后稳稳落在近在咫尺的唐小虎脸上。
干裂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软糯又沙哑,带着刚苏醒的呢喃:“小虎……”
仅仅两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瞬间揉碎了唐小虎所有的隐忍,撞得他心口酸胀滚烫。
连日的悔恨、恐慌、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满心柔软的酸涩。他眼底瞬间泛起温热的湿意,连忙凑近,指尖小心翼翼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兔兔,我一直在。”
许兔看着他,虚弱地扯了扯唇角,眼底带着浅浅的依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安心地望着自己唯一的救赎。
“醒了就好,”唐小虎放柔所有语调,耐心哄着虚弱的她,“刚醒身子虚,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一直陪着你,不走。”
许兔轻轻点头,乖乖阖了阖眼,安稳地靠在枕头上,褪去了所有惶恐,只剩全然的信赖。
一旁的高启盛始终安静伫立,没有上前,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这一幕刺眼的岁月静好,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落寞的苦笑。
他终于彻底看清。
从头到尾,她的偏爱、她的依赖、她的满心满眼,从来都只属于唐小虎。他所有的偏执、算计、疯魔,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荒唐闹剧,最终只换来满身罪孽、全员煎熬。
他低声对着身侧的高启强开口,语气寡淡无力:“哥,你留在这守着吧。”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再多停留一秒,那深埋的执念又会破土而出,再一次毁了眼前这份安稳。
高启强深深看了他一眼,知晓他此刻终是收敛了疯性,稍稍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应下。
病房里再度归于宁静。
时间缓缓流淌,一晃就是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许兔呼吸平稳,神色安稳,没有半点异常。
唐小虎坐在床边,看着安安静静躺着的小姑娘,心头悬了数日的大石彻底落地。
他在心里悄悄期许着。
再养一段时间,她就能彻底痊愈。
她会变回从前那个叽叽喳喳、黏人软糯、事事依赖他的小姑娘。
所有的隔阂、拉扯、伤痛、阴影,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他们会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更恩爱安稳。
过往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过错,他会用余生一点点弥补,好好疼她、护她,让她彻底走出所有阴霾。
他以为,风雨彻底落幕,往后皆是坦途温柔。
可谁也没有料到,猝不及防的骤变,来得毫无征兆。
原本安稳闭眼休憩的许兔,眉心骤然狠狠蹙起。
平和的脸色瞬间泛起不正常的苍白,紧接着透出一层诡异的薄红,下颌微微绷紧,脸上浮出难以隐忍的费力神色,胸口隐隐起伏紊乱,透着极致的难受与窒息。
“兔兔?怎么了?”
唐小虎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心脏骤然一紧,立刻俯身轻声询问,指尖稳稳扶住她的肩头,“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好不好?”
许兔想要开口回应他。
可无论怎么用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张了张嘴,唇瓣翕动,眼底瞬间蓄满了痛苦的水汽,整个人陷入无法呼吸的煎熬里。
“说不出话?”唐小虎瞬间慌了,心头瞬间涌上极致的不安,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想要听清她微弱的气息,“别怕,慢慢说,我在呢。”
就在他侧脸贴近的瞬间——
“咳——!!”
一声剧烈、猝不及防的咳嗽,猛地从许兔喉咙深处炸开!
不是轻柔的闷咳,是牵扯五脏六腑、极尽痛苦的剧烈咳喘!
下一瞬,一口温热刺目的猩红鲜血,狠狠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淋漓的血雾、滚烫的血迹,毫无保留,尽数喷洒而出,劈头盖脸——全部溅在了唐小虎的脸颊、眉眼、鼻尖和唇角。
温热黏腻的血色瞬间覆满他整张脸,猩红刺目,触目惊心。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病房里的三个人,瞬间全员僵住。
唐小虎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剧烈震颤,脸上温热的血迹滚烫刺骨,却让他感知到彻骨的冰冷。
他维持着俯身贴近的姿势,一动不动,看着面前不断呕血、面色飞速惨白下去的许兔,整个人彻底吓懵了。
一旁沉稳自持的高启强,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从容镇定尽数崩塌。
角落沉默的高启盛,浑身骤然一僵,身形剧烈晃动一瞬,眼底刚刚褪去的慌乱与绝望,再度疯狂席卷,死死盯着那一地、一脸的猩红,呼吸彻底停滞。
咳血。
术后平稳的骤然呕血,是病情极速恶化的致命征兆!
“医生!!快叫医生!!”
高启强最先回过神,极致惊慌的吼声划破死寂,他再也顾不上任何仪态,转身疯了一样冲出病房,朝着护士站、抢救通道狂奔嘶吼。
病房内。
许兔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一口又一口鲜血溢出,染红了洁白的枕套、被褥,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气息微弱得近乎断绝,原本好不容易鲜活过来的气息,飞速消散殆尽。
“兔兔!别怕!撑住!!”
唐小虎终于从极致的懵惧中惊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不敢碰她,不敢动她,只能死死看着痛苦呕血的女孩,眼底猩红滔天,崩溃得近乎嘶哑,“我在!别怕!医生马上就来!你撑住!求你撑住!!”
不过短短几分钟。
走廊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医生急促的喊话声,瞬间簇拥而至。
一众医护人员飞速冲进病房,迅速检查各项数据,脸色个个凝重至极。
“术后突发内部出血!颅内淤血连带胸腔脏器应激恶化!立刻推进抢救室!”
果断、急促、冰冷的医嘱,宣判了新一轮的生死危机。
众人快速上手,飞速固定病床、连接急救设备,推着病床火速转身,朝着抢救室狂奔而去。
洁白的病床染着刺目的血迹,床上的女孩奄奄一息,气息微弱。
唐小虎僵在原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色,温热的血迹早已发凉,像一道永生不灭的烙印,狠狠刻在他的脸上、心上。
刚刚那一小时的安稳温柔、那失而复得的庆幸、那对未来的期许……
全是假象。
全是暴风雨来临前,转瞬即逝的虚妄浮生。
天光刚刚破开阴霾,温柔刚刚抵达人间,可命运的利刃,再一次毫不留情地落下。
抢救室的大门,再一次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隔绝了天光,隔绝了温柔,再一次,隔绝了他的全世界。
新一轮的生死炼狱,再度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