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聂怀舟。
我是聂怀桑的堂侄,聂明玦的远房外甥,清河聂氏一个不成器的小辈。
我爹说我跟怀桑叔年轻时一个德性——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满脑子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所以当族中决定编纂《仙门百态录》需要派人去各世家采风记录时,我爹毫不犹豫地把我踢了出来。
“反正你在家也是闲着,不如出去长长见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我没写完的折扇——扇面上画了一只四不像的东西,我本意是画兔子,但墨蘸多了,变成了一个长了耳朵的黑团子。
我辩解说是墨蘸多了,我爹叹了口气说,你去云深不知处吧。
这就是我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说实话,我对云深不知处没什么好印象。
小时候跟着族中长辈来拜年,被那三千条家规吓得做了三天噩梦。
蓝氏的人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端正、寡言、不苟言笑,站在回廊下像一排白玉雕像。
尤其是蓝忘机——含光君——我远远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金麟台会审,一次是在清河的什么仪式上。
两次他都穿着一身白衣,站在人群最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我两次都不敢上前搭话。
所以当我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看着那块写着“云深不知处”的古朴匾额时,我腿肚子其实是有些抖的。
但转念一想,我来又不是找含光君的。
我是来记录民间风俗的——云深不知处的年节习俗、饮食习惯、弟子们的日常起居,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含光君总不会亲自过问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向门房弟子递了拜帖。
门房弟子看了拜帖,又看了我一眼。
“聂公子稍等,我去通报思追师兄。”
还好,不是通报含光君。我松了口气。
不多时,一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修士迎了出来。他穿着蓝氏内门弟子的服饰,腰间佩剑,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

“聂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在下蓝思追,负责此次采风的接待。”
蓝思追。我听说过这个名字——蓝氏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年纪轻轻便接任了掌罚使之职,是含光君最倚重的人之一。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些冷冰冰的蓝氏长辈,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我紧张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连忙拱手还礼。
蓝思追引我穿过山门,沿着石阶往上走。
一路上他向我介绍云深的布局——哪里是弟子房,哪里是膳堂,哪里是授课的静室。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措辞得体,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客套。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笔记,偶尔问几个问题,他都耐心地回答了。
经过一处回廊拐角时,我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炸响。
不是剑鸣,不是符爆,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小时候过年放爆竹、把爆竹扔进铁桶里才会发出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股焦糊味,从前方不远处的院子里飘过来。我下意识地按住腰间佩剑,转头看蓝思追。
蓝思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声爆炸只是我的幻觉。但我分明注意到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思追师兄,那边是?”

“厨房。”
他的语气很平淡。
“厨房……经常这样吗?”

“偶尔。”
他顿了顿。

“魏前辈在的时候。”
魏前辈。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夷陵老祖魏无羡。虽然金麟台会审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仙门百家对他的称呼也早已从“夷陵老祖”变成了“魏公子”或“魏前辈”,但在我这种从小听着他的各种传说长大的年轻子弟心中,这个名字依然带着某种令人敬畏的光环。
万鬼臣服的诡道祖师,射日之征的先锋大将,不夜天血案的最大受害者,以及——被含光君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我正想着,就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很亮很脆,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张扬,和方才那声爆炸完全不搭。
然后一个穿着黑衣的身影从厨房门口窜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陶罐,边跑边回头喊。

“蓝湛!这次真的不是我的错!是灶台自己塌的!”
灶台自己塌的。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见含光君从厨房里走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白衣,依旧是那张清冷的脸,但袖口沾了一点黑灰,发冠上似乎还挂着一小片菜叶。
他没有去追那个抱着陶罐逃跑的黑衣人,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差点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含光君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弯,不是那种面对长辈时的恭谨浅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的笑。
那个笑容很短,大概只有一两个呼吸的工夫,但我是亲眼看到的。我身边的蓝思追也看到了。
他轻轻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今日厨房怕是不能再用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思追师兄,刚才那个是——”

“魏前辈。”
思追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底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无奈和更多的纵容。

“他最近在研制新菜。已经炸了两次灶台了。含光君说无妨。”
无妨。灶台炸了两次,含光君说无妨。
我在心里默默把云深不知处的厨房修缮费用加进了这一章采风记录的附录。
蓝思追领我在客院安顿下来,说我可以自行在云深不知处各处参观记录,有问题随时找他。
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含光君和魏前辈的静室在后山方向,若无要事,最好不要靠近。”
我问为什么。
蓝思追想了想,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回答。

“因为魏前辈有时候会……不太方便。”
“不太方便是什么意思?”
蓝思追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把客院的门替我关上了。
我在客院里整理了一会儿笔记,又把路上看到的那段厨房插曲记录了下来。
写着写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是来记录年节风俗的,但现在才刚入秋,哪来的年节?我爹分明就是找个借口把我踢出门。
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蓝思追来送茶水,随口说了句“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蓝思追。
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身形修长,腰间别着一支黑笛,笛尾系着一只小小的银铃铛。
他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两侧,看起来比我爹口中“那个让人头疼的魏无羡”要年轻许多——不是说外貌,是那种神态。
他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有一种懒洋洋的、对什么都很好奇又什么都不太当回事的光。

“你就是聂家来的那个小子?”
我连忙站起来行礼。
按照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前辈,按照江湖地位我该叫他一声魏公子,按照金麟台会审后的正式称谓我该叫他魏先生。
但我的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摆着手走了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别别别,别叫先生,显老。叫魏前辈就行。听说你来采风?采什么风?云深不知处的风都是从山上往下吹的,没什么好采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熟人聊天。我有些紧张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继续站着。他看见我手里的折扇,眼睛一亮。

“你也会画扇面?拿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把折扇递给他。他展开,看见那只被我画成黑团子的兔子,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和我在厨房方向听到的一模一样——很亮很脆,毫不遮掩,笑得浑身都在抖。他把扇子举到我面前。

“这画的是兔子还是煤球?”
“……兔子。”我的脸涨得通红。

“别不好意思!煤球怎么了?煤球也有煤球的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展开给我看。
扇面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胖兔子,旁边题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怀桑兄雅鉴:这把扇子,配你的画技正好。魏无羡。”

“这是当年我送你怀桑叔的。”
他把两把扇子并排放在桌上,一把是我画的黑团子,一把是他画的胖兔子。

“你觉得哪个更好?”
我看了看两把扇子,诚实地指了指他画的那把。
他笑得更开心了,把那把胖兔子扇子收回去,把我的黑团子还给我。

“有眼光。不过你画得也不错。煤球怎么了?煤球烧起来旺。”
我低头看着扇面上那只黑团子。烧起来旺。
我爹骂了我好几年,说我不务正业,说我画的东西上不了台面。而眼前这个曾经召过万鬼、控过阴虎符、在千万人的战场上活下来的人,说煤球烧起来旺。
我把扇子小心地合好放在桌上,认真地说了声谢谢。他摆了摆手,从椅子上跳下来,说要带我去看看云深不知处“真正该记录的东西”。
我跟着他出了客院。他没有带我去什么正经地方——没有去藏宝阁,没有去授课的静室,没有去任何采风记录里应该出现的场所。
他先带我去了后山,指着一片草地上四处蹦跶的兔子,说这只是陈情,那只是避尘,灰白相间的那只是思追,黄褐色疯跑的那只是景仪,最后指着一只趴在石头上晒太阳、鼻子上有一撮黑毛的黑白花老兔子。

“这只是蓝湛。”
我沉默了很久。
“……含光君知道这只兔子叫他的名字吗?”

“知道啊。他摸过的。就这只,他亲手摸过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
我把这一段也记了下来。附注:含光君亲手摸过一只叫“蓝湛”的兔子。鼻上有黑点,确认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