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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单

陈情令:他的十六年,是千万次轮回

三年后。

又是一个秋天。

云深不知处的银杏叶黄了,满山满谷的金色,像是被谁用最浓的颜料泼了一遍。

静室门口那棵小银杏已经长到了屋檐那么高,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不需要竹竿撑着也能稳稳地站在风里。

树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棵小小的橘树苗,还不到膝盖高,叶子绿油油的,和银杏的扇形叶片交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金一绿。

魏无羡说那是当年从莲花坞祠堂后带回来的橘树种子自己发芽了。蓝忘机没有纠正他——其实那种子是魏无羡自己忘了种,在窗台上搁了快一年,是蓝忘机悄悄拿去育苗、等长到一掌高才移栽到银杏树旁的。

魏无羡发现的时候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蓝湛你真是田螺姑娘”,蓝忘机没有否认。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

仙门百家的格局在金麟台会审之后慢慢变了。

不再是过去那种互相猜忌、各自为战的局面,而是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联合。

联合清剿温氏暗部残党的行动持续了两年,大大小小打了十余场,最终将温旭留下的余毒彻底肃清。

每打完一场仗,魏无羡都会在静室的烛火下坐很久,把每一个阵亡修士的名字记下来,托人转交给当地的祠堂或义庄。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

魏无羡
魏无羡

“被人记住,是最好的归宿。”

义庄的事也传开了。不止山下镇子那一家,清河、兰陵、云梦都陆续有人效仿。

做的事很简单——收殓无名亡者,整理遗物,寻找亲属,妥善安葬。

不立碑,只在门口挂一盏黑兔灯笼。

有一天魏无羡路过一家义庄,看见门口那盏黑兔灯笼旁边多了一盏小白兔灯笼,问是什么意思。

守庄的年轻修士挠着头说:“黑兔是夷陵老祖的,白兔是含光君的。没有含光君,夷陵老祖也不会回来。没有夷陵老祖,含光君也不会在这里。所以两盏灯都要挂。”

魏无羡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回家之后他把这件事告诉蓝忘机,蓝忘机沉默了一会儿,当晚在静室门口也挂了两盏灯——一盏黑兔,一盏白兔,并排挂在廊下,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着。

春天种树,夏天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煮火锅。

银杏一年比一年高,橘子树也开了花。

后山的兔子繁衍到了第四代,那只鼻子上有黑点的叫“蓝湛”的兔子已经当了曾祖父,整天趴在石头上晒太阳,懒得动。

蓝景仪升了领队弟子,不再需要魏无羡帮他剥蒜,但他每次带队夜猎回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先跑到静室门口喊一声。

蓝景仪
蓝景仪

“魏前辈我回来了。”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当地特产——有时是糖,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

蓝思追接任了掌罚使之职,沉稳持重,偶尔会在傍晚端一碟厨娘新做的点心送到静室,说是:

蓝思追
蓝思追

“路过顺便带的。”

但每次的点心都是魏无羡爱吃的甜口。

江澄每年正月初二准时来云深不知处吃饭,已经成了雷打不动的规矩。

金凌和他同进同出,舅甥俩依旧在山门口互相嫌弃,但金凌剑穗上的银铃铛和魏无羡陈情上的银铃铛每年都会同时响起,叮叮当当的,像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

聂怀桑偶尔也来,不赶着过年,专挑银杏叶黄的时候。

聂怀桑
聂怀桑

“清河没有这么大的银杏树”。

每次来都带一筐清河的橘子,和魏无羡坐在银杏树下一边剥橘子一边聊些不着边际的闲话,从当年的射日之征聊到最新的话本子,聊到夕阳落尽、蓝忘机出来点灯才散。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

魏无羡起了个大早,先把银杏苗下的落叶扫干净,又给旁边的橘树苗浇了水。

然后他搬了张竹榻放在老银杏树下,又在竹榻旁边摆了一张小几,小几上放了一壶桂花酒、两碟月饼、一碟桂花糕。

今晚他们要在院子里赏月。

中秋赏月是云深的老规矩,弟子们会在练武场上摆席,吃月饼、猜灯谜、放孔明灯。

往年魏无羡都是混在弟子堆里玩,今年他不想去。

魏无羡
魏无羡

“今年就在自己院子里赏。”

他对蓝忘机说。

魏无羡
魏无羡

“就咱俩。弟子们那边思追会管,用不着我们操心。我不想热闹了。就想安安静静地跟你坐一会儿。”

蓝忘机正在煮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

蓝忘机
蓝忘机

“以前喜欢热闹。”

魏无羡
魏无羡

“以前喜欢热闹是因为——热闹的时候不用想事情。身边的人多了,心里的声音就小了。现在不用了。现在心里的声音是好听的,不用躲。而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安静比热闹更好。”

蓝忘机将煮好的茶倒进杯里,放在他面前。魏无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他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忽然笑了。

魏无羡
魏无羡

“以前的我肯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说‘安静比热闹更好’。你改变了我的喜好。”

蓝忘机
蓝忘机

“……你也改变了我的。”

魏无羡
魏无羡

“我改变你什么了?”

蓝忘机
蓝忘机

“以前我只喝白水。现在喝姜茶。”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端起茶杯和蓝忘机的茶杯碰了一下,清脆一响,像几年前除夕夜那两只酒碗相撞的回声。

傍晚时分,两人吃过晚饭便到银杏树下赏月。

今夜无云,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满整座云深不知处。

远处的练武场上隐约传来弟子们猜灯谜的笑闹声和偶尔升起的孔明灯的火光,蓝思追和蓝景仪正带着师弟师妹们过节,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头,双腿伸直交叠在竹榻上,望着那轮圆月,忽然开口。

魏无羡
魏无羡

“蓝湛。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已经很旧了,纸边起了毛,折痕被反复摩挲得发软。

蓝忘机接过来展开。上面是魏无羡的字迹,潦草随意,横不平竖不直。

纸上写的不是信,不是诗词,而是一份清单。

一份很多年前,魏无羡在某个深夜独自写下的清单。

那时他刚从不夜天回来不久,刚经历了千次轮回的噩梦,刚被蓝忘机从那个崩溃的雨夜里拉回来,刚刚开始学着接受被爱。清单的第一行写着——

“想和蓝湛一起做的事。”

下面是一长串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被反复涂改过,有的旁边画了圈,有的旁边打了问号。从最初的几条,到后来陆陆续续添加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

“一起过除夕。一起守岁。一起下山买菜。一起夜猎。一起去莲花坞看荷塘。一起去清河摘橘子。一起种银杏树。一起堆雪人。一起放孔明灯。一起在廊下听雨。一起扫落叶。一起教景仪吹笛子。”

“一起写春联。一起酿糯米酒。一起在冷泉边午睡。一起逛彩衣镇的集市。一起在傍晚的后山草地上看星星。一起去祠堂看温琼林。一起去义庄看那两盏兔灯笼。一起在厨房里偷吃刚出锅的红烧肉。一起坐在廊下等雨停。一起在银杏树下坐到月亮升起来。一起变老。”

最后四个字不是一次写上去的。

先是“一起变老”四个字被划掉了,划了几道重重的墨痕,像是在写的时候觉得太贪心、不可能,不敢留。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起过很多很多年”。后来“很多很多年”又被划掉了,重新写回了“一起变老”。

这一次没有划掉,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笑脸旁边盖了一方端正的蓝氏私印。

蓝忘机的指尖停在那四个字上。

蓝忘机
蓝忘机

“一起变老。”

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读一句誓言。

魏无羡
魏无羡

“嗯。”

魏无羡靠在他肩头,也看着那四个字。

魏无羡
魏无羡

“以前写的时候觉得这四个字太贪心。不敢留着,划掉了。后来又觉得——凭什么不能贪心?我吃了那么多苦,熬了那么多次轮回,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和你在一起,我凭什么不敢想‘变老’这件事?所以我又加回去了。”

蓝忘机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银杏枝头移到了正空,久到远处练武场上的笑闹声渐渐平息,最后一点孔明灯的火光也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静室,拿出自己的笔。

在那份清单的最后一行,在“一起变老”旁边那个笑脸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好”。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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