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苗的叶子已经比巴掌还大了。
夏天日头烈,水分蒸发快,蓝忘机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雷打不动。
魏无羡有时候起得早,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他浇水。水瓢是竹筒做的,蓝忘机自己削的,瓢柄磨得光滑圆润。水从瓢沿倾下来,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渗进去,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

“蓝湛,你浇水的样子像在给树苗念经。”

“……不是念经。”

“那你心里在想什么?”
蓝忘机将一瓢水慢慢浇完,直起身。

“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它会长多高。”
魏无羡看着他。
这个人浇水的时候在想明年的事。
不是明年的大计、明年的战事、明年的宗门事务,是一棵树明年会长多高。
他低下头,看着那棵已经到他腰际的银杏苗。
种下去的时候才刚过膝盖,如今已经比他腰还高了,树干也粗了一圈,不再是需要竹竿撑着的细条条。
它正在长大,在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一瓢水里,在每一次被注视的目光里。

“等它长到房檐那么高,”
魏无羡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我们可以在树底下放一张竹榻。夏天乘凉,秋天看叶子。”

“……冬天呢。”

“冬天就搬回屋里。不过你要是想在外面看雪,我就把厚氅让给你。”

“不必。”

“那我抱着你,咱俩都不冷。”
蓝忘机将水瓢放回木桶里,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魏无羡的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笑,和所有寻常的清晨一样,笑得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
蓝忘机伸手,将他领口那片胖乎乎的祥云摆正。刚才被风吹歪了。

“……好。”
云深不知处的夏天还有一个固定的节目——冷泉。
往年蓝忘机去冷泉都是独自一人,时辰固定,从不多待。今年不太一样。今年多了一个人。
魏无羡跟去冷泉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带了本书,说要在岸边看书陪他。
结果蓝忘机在泉中打坐还不到一炷香,岸上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魏无羡歪在石头上睡着了,书盖在脸上,一只脚丫子垂在水里,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蓝忘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泉中起身,将他垂在水里的那只脚捞起来,用布巾擦干,又把滑到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一旁。
从头到尾动作极轻,魏无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后魏无羡每次跟去冷泉都会在岸上睡着。蓝忘机每次都会帮他擦脚、捡书。
到后来,魏无羡连书都不带了,直接往石头上一倒,说:“蓝湛你修炼你的,我睡我的,互不干扰”。
蓝景仪有一次无意间路过冷泉,看见含光君盘膝坐在泉水中,魏前辈四仰八叉地倒在岸边石头上呼呼大睡,嘴巴微张,还打着极轻的鼾。
含光君隔一会儿就睁眼看一眼岸上,确认人还在,然后闭上眼继续打坐。
再过一会儿又睁开看一眼。
如此反复。
蓝景仪蹑手蹑脚地退了回去,从此再也不敢在魏前辈午睡时间靠近冷泉半步。
除了冷泉,魏无羡夏天最爱做的事还有一件——傍晚在后山草地上乘凉。
他会拉一张草席铺在银杏老树下,摆上两杯凉茶、一碟点心,然后把蓝忘机从书房里拽出来,美其名曰“饭后消食”。

“蓝湛你看,这颗星星特别亮。”
蓝忘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暮色渐深,天边第一颗星正从淡紫色的天幕里浮现出来。

“那是太白金星。”

“你别告诉我星宿名,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

“那就行。”
魏无羡满意地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婆娑的银杏叶和叶隙间渐渐密起来的星子。

“我以前在莲花坞也喜欢这样躺着看星星。那时候江澄躺我旁边,师姐坐在廊下。荷塘里有蛙叫,空气里有莲藕汤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伤感,不是怀念,只是在陈述一段回忆。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蓝忘机侧头看着他。魏无羡的侧脸在星光下轮廓柔和,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

“后来不那样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了。”
他转过头,对蓝忘机笑了一下。

“可是现在我又有了。不是莲花坞的荷塘,是云深不知处的银杏树。不是江澄躺我旁边,是你。”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

“所以我想啊,”
魏无羡的声音很轻。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会碎,碎了你以为再也拼不回来。可是如果你愿意往前走,愿意相信还会遇到新的人、新的日子,那些碎片就会被新的东西填满。不是补丁,是——是新的花纹。莲花坞的荷塘还在,云深不知处的银杏树也在。江澄还在,你也在。不是替代,是延续。”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

“以前的我听不懂这些话。是现在的我终于懂了。”
蓝忘机握紧他的手。

“以前的你,也懂。只是不敢说。”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蓝湛,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他把蓝忘机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这颗心,以前每次跳都在说‘对不起’。对师姐说对不起,对温宁说对不起,对江澄说对不起,对你——对你更是对不起。现在它还在跳,但说的不是‘对不起’了。”
蓝忘机看着他,声音很轻。

“现在说什么。”

“……谢谢你。还有——”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蓝忘机的肩膀,望着满天繁星,弯起嘴角。

“‘我值得’。这三个字,我练了很久。以前说不出口,觉得是假话。现在说出来了,觉得是实话。”
蓝忘机将他拉进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上,低头将嘴唇贴在他的发间。不是吻,只是贴着,很久很久。

“……魏婴。”

“嗯。”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魏无羡在他怀里笑了,声音闷在蓝忘机的衣襟里。

“含光君,你今天话好多。不过——你说得对。我也觉得我挺勇敢的。”
星空下,两杯凉茶还没喝完,点心还剩半碟。
远处蓝思追和蓝景仪正沿着石阶往下走,看见银杏树下依偎的两道身影,默契地同时转身,轻手轻脚地往回走。蓝思追在蓝景仪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蓝景仪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云深不知处的夏天,安静而悠长。
每一个黄昏都有星星,每一阵风里都有银杏叶的清香,每一个夜晚都有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的手,直到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