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云深不知处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时魏无羡正坐在静室门口的廊下,翘着二郎腿看蓝景仪练剑。
银杏苗已经比膝盖高出一截,叶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后山的兔子又生了一窝新的,蓝景仪说数过了,一共五只,毛色全不一样。
一切都很好。
山门弟子小跑过来通报时,魏无羡还以为又是江澄或者金凌来了,笑着站起来正准备去迎,却听那弟子说:“是两位老人家,自称姓李,说想见魏前辈。他们带了一筐橘子。”
魏无羡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不认识什么姓李的老人家。
但橘子……他让人请两位老人进来。
不多时,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妇被引到静室门口。
老翁佝偻着背,老妇扶着他的手臂,两人都穿着朴素的布衣,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们看见魏无羡的第一眼,就跪了下去。
魏无羡慌忙上前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
老妇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的面容苍老,但眉眼间有一种魏无羡觉得莫名熟悉的东西。
“魏公子,”
她的声音发颤。
“我们是温琼林的邻居。他小时候,我们看着他长大的。他娘走的时候,是我们帮着收殓的。他娘临终前一直念叨,说她儿子最崇拜魏公子,说她儿子没有跟错人。这些年我们不敢来,因为所有人都说您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
老翁接过话头,声音沙哑。
“前阵子金麟台的消息传到我们村里了。我们才知道,您是被冤枉的,琼林也是被那帮天杀的邪修害死的。我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一筐橘子,是琼林家的橘子树结的。树是他小时候种的,这些年没人打理,每年还是结果。我们想着,应该让您尝尝。”
魏无羡低头看着那筐橘子。
橘子不大,皮色金黄,带着几片绿叶。
他拿起一个,剥开,分了一半递给蓝忘机。
橘子很甜,汁水饱满。
和他那天在温琼林祠堂前放的那些橘子,是同一个味道。同一个棵树,同一片土。他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谢谢你们。”
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橘子很甜。”
老夫妇在云深不知处住了一晚,第二天才走。
走之前,老妇拉着魏无羡的手,反复说着同一句话:“魏公子,您要好好的。您好好的,那些没了的人就都值了。”
魏无羡点头答应了。
他把那筐橘子分给了静室门口路过的小弟子们,剩下几个放在窗台上,每天吃一个。
橘子皮晒干了收在小瓷瓶旁边,和那些紫菀花瓣放在一起。
当天夜里,他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蓝湛。以前我总觉得,那些回不来的人会永远压在我心里。不是负担,是——就像一本永远合不上的书。你知道最后一页在那里,但你没有勇气翻过去。因为翻过去就真的结束了。”

“可是今天,那两位老人家说,橘子很甜。橘子很甜。我突然觉得,那本书不用合上。它可以一直摊开着,让风慢慢吹,让阳光慢慢晒。然后有一天你会发现,纸页上原来那些血泪斑斑的字迹,旁边长出了新的花。”
蓝忘机伸出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握住。

“不是花。”

“嗯?”

“是橘子树。”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轻很轻,在静室的夜色里漾开,像水面上被风拂过的月光。

“对。是橘子树。一棵是温琼林的,一棵是师姐的莲藕,一棵是江澄的铃铛,一棵是金凌的桂花糕,还有——”
他侧过头看着蓝忘机,眼睛在月光里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还有你。你是银杏树。每年秋天落一地的金叶子,每年春天发一树的新芽。”

“……银杏结果很晚。”

“没关系。我慢慢等。这辈子不够,还有下辈子。你欠我的。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他们相视而笑。窗外的老银杏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着满树绿叶,月光从叶隙间洒下来,落在静室的窗台上,落在那几只没吃完的橘子上,落在并排而卧的两个人身上。
岁月悠长,余生静好。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