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苗

江澄在云深不知处住了两日便启程回莲花坞。

临行前，他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没开口说什么，便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魏无羡望着那道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雪道尽头，摸了摸腰间陈情上的小铃铛，笑着摇了摇头。

正月初十，金凌的信又到了。

信上说他核对完了机要库中所有残档，找到了不夜天之战第三方暗中推波助澜的证据链。

不止温氏暗部，当年还有其他暗中与温若寒有勾结的势力残余，在战后为了自保，共同参与了抹黑魏无羡的计划。这些证据需要等到开春各家家主齐聚金麟台时当众呈堂，才能真正为魏无羡正名。

金凌在信的最后写道:“温旭的人头还在他脖子上，但不会太久了。春天见。”

魏无羡放下信，望着窗外渐渐融化的积雪，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春天快到了。

云深不知处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后山冷泉边的冰层薄了，溪水从冰缝里渗出来，叮叮咚咚地往下淌。

然后是竹林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和去岁枯黄的竹叶，湿漉漉的，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絮上。

再然后，静室门口那棵老银杏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粒嫩芽，针尖大小，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魏无羡发现那粒嫩芽的时候，正蹲在树根旁看他自己埋下去的那根小树枝。

树枝在雪里埋了一整个冬天，他本以为早冻死了，没想到雪化之后，枝梢上居然冒出了一点点极细极小的绿意。

不像是根，也不像是叶，更像是树枝本身被春天唤醒了，正在试探着往外伸懒腰。

他蹲在树下大喊。

蓝忘机从静室里走出来，以为出了什么事，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分。走近才看见魏无羡蹲在地上，用手指着土里那截歪歪扭扭的小树枝，仰头冲他笑。

蓝忘机弯下腰仔细看了看。

那小截树枝确实还活着，埋在土里的部分生出了几缕极细的根须，露在外面的枝梢也泛着湿润的青绿。

不是什么名贵树种，就是一棵最普通的银杏枝条，被随手插进土里，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然后自己活了过来。

他伸手将那根小树枝旁边的土轻轻压了压实，又去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树根周围。

魏无羡蹲在旁边，托着腮看蓝忘机浇水，忽然说。

蓝忘机浇水的动作没有停。

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蓝忘机将水瓢放下，在他身侧蹲下来，看着那根小树枝。沉默了一会儿。

魏无羡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几日后，蓝忘机带他去山下挑银杏树苗。

这是正月里就说好的事。

等开春了，要在静室门口种一棵银杏树。

不是随手插的小树枝，是真正的、能长成大树的树苗。

山下镇子边上有一家老苗圃，掌柜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种了一辈子的树，苗圃里什么都有——银杏、桂花、腊梅、红枫，一排排树苗在春风里舒枝展叶。

他认得蓝忘机，每次含光君来买树苗都会亲自出来招呼。这次看见含光君身边还跟着一位黑衣公子，老掌柜多看了两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多想，只是笑呵呵地引他们去银杏区看苗。

魏无羡在苗圃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棵半人高的银杏苗。

树干笔直，根系裹在湿漉漉的麻布包里，枝头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扇形小叶，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蓝忘机付了钱。老掌柜帮他们把树苗用草绳缠好根系，又嘱咐了几句“头一年要多浇水、入冬前要埋冬肥”之类的话。

蓝忘机一一记下，表情和听蓝启仁讲学时一样认真。魏无羡在旁边看着，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