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

“这孩子,嘴硬的毛病跟他舅舅一模一样。”
蓝忘机翻身上马,对此不予置评。
他和江澄在这方面的看法高度一致,没必要说出来。
两人策马出了兰陵城,沿官道往东南而行。
冬日的田野空旷寂静,麦苗在薄雪下透着隐隐的青色。
远山连绵起伏,被晨雾染成层层叠叠的淡蓝,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实了,马蹄踩上去不再打滑。
走了一个多时辰,魏无羡忽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路边一块歪斜的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穷奇道”。
蓝忘机也勒住了马。
穷奇道。当年魏婴去穷奇道救温氏残部,是那一连串悲剧真正的起点。
温宁失控杀了金子轩,从此一切不可挽回。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松的旧地。

“你还记得吧,”
魏无羡说。

“当年你就是在这附近拦住我的。你让我跟你回云深不知处,我没答应。后来你骑马追了我好久。”

“记得。”

“我当时觉得你这人真倔,都说了不回去还要追。”

“后来想想,你要是没追,我可能连穷奇道都走不到。”
蓝忘机没有说话。
魏无羡翻身下马,走到路边那块石碑前。
碑身已经歪了,上面的字也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他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小块碎石,压在碑座上,什么也没说,又翻身上马。

“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他以前只用在莲花坞。
现在他用在了云深不知处。
蓝忘机策马跟上,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在冬日的寂静里格外清脆。
他的手从缰绳上移开,在两只马镫几乎碰到的距离里,轻轻覆上了魏无羡握缰绳的手背。
只是覆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握住自己的缰绳。
但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后伸手过去,把蓝忘机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膝头,拍了拍。

“想牵手就牵,含光君什么时候这么含蓄了。”

“……骑马。看路。”

“路很平,马很乖,牵一下又不会掉下去。”
蓝忘机的耳尖又开始泛红。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只手牵着,在冬日的官道上慢慢骑着。阳光把两匹马的影子并排投在雪地上,马背上的人影一高一低,一只手交握着,稳稳的。
回到云深不知处时天色已晚。
山门口的弟子远远看见两匹马,便飞奔去通报。
蓝思追几乎是跑着出来的,蓝景仪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门房的老执事拄着拐杖站在石阶上,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转身对旁边的小弟子说了句什么,小弟子立刻往厨房方向跑了——去通知厨娘加菜。
他们穿过山门,穿过层层回廊,穿过银杏树下那条铺满落叶的石径。
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夜空,树根旁的小树枝还插在那里,被雪覆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尖。
魏无羡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嘴角却弯了。
回到静室,蓝忘机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回头看见魏无羡正站在屋子中央四处打量,像是在看一间很久没回来的旧居——其实才走了十几天。
他走到榻边坐下,拍了拍身下的褥子。

“……还是家里的褥子软。”
蓝忘机在他身侧坐下。

“嗯。”

“厨娘的红烧肉,景仪的聒噪,后山的兔子,银杏树的叶子,还有你每天早上端过来的粥。”
他把外袍脱了往衣架上一扔,没扔中,蓝忘机起身捡起来挂好,又回来坐下。

“在外面的时候不觉得,一回来就发现——这些东西我都想。”
蓝忘机看着他。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满足。
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终于回家的激动。
是一种平缓的、安定的、像是水终于流到了湖里的满足。

“魏婴。”

“嗯?”

“你方才说,‘回家’。”

“嗯。回家了。”
蓝忘机低下头,将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手指在领口处停顿了一瞬。

“……欢迎回家。”
魏无羡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很深,是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的那种笑。
不是用来掩饰的笑,不是用来挡刀的笑,是被欢迎了之后,发自内心的、收都收不住的笑。

“……蓝湛,你这人真是。”
他笑够了,歪着头看他。

“别人说欢迎回家,都是站在门口说的。你倒好,人都进屋里坐了半天了才说。”

“方才在门口,忘了。”

“忘了?”
魏无羡笑得更厉害了。

“含光君居然会忘词?你当年背家规过目不忘的本事哪去了?”
蓝忘机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笑。
他忘了,是因为一直在想别的事——想他的手还凉不凉,想他在路上有没有被风吹到,想他进门时那句“家里的褥子软”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在心里把这里当成了“家”。他没有说出口。
但魏无羡好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笑声渐渐收了,变成一种很安静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柔软。

“……以后不用想那么多。”
他把目光转向炉火。

“我已经在这里了,不会再走了。”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夜风温柔。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微微晃动,光晕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水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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