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兰陵又停留了三日。
头一日,魏无羡几乎是在榻上度过的。
不是金凌不让他出门,是蓝忘机不让他下床。
医师诊过脉,说灵力消耗过度,寒气又有反复,需要静养。蓝忘机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就把魏无羡的靴子收走了。

“蓝湛你这是非法拘禁!”
魏无羡裹着被子坐在榻上,义正词严地抗议。
蓝忘机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卷金氏机要库的旧档,头也不抬。

“你有何法可依。”

“我——你——”
魏无羡噎了一下,

“你等着,等我好了我写一部《云深不知处非法拘禁夷陵老祖条例》。”

“写完抄三遍。”

“……你又不是我先生!”
蓝忘机翻了一页纸,嘴角的弧度藏在书卷后面,看不见。
金凌每日都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每次来都不空手。
第一天带了一碗莲藕排骨汤,说是厨房新做的,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样,让他尝尝哪个更好。
第二天带了一碟兰陵特产的蜜渍桂花藕,搁在小几上,面无表情地说“顺手拿的”。
第三天带了一个手炉,塞进魏无羡的被子里,说了句“旧的,不用还”,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魏无羡捧着那个手炉翻来覆去地看。
手炉是铜的,做工精致,炉盖上刻着金星雪浪的纹样,把手处磨得发亮——是长期使用过的痕迹。
这不是旧的,这是金凌自己在用的。

“……这孩子。”
他把手炉贴在胸口,嘴角弯了一下。
江澄的信在第三日傍晚到了。
信很短,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语气一如既往地冲。
“听说岐山的事。下次有这种事,先传讯给我。莲花坞不是死人,用不着你们两个人扛。”
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祠堂那边我让人去修了。温琼林的牌位换了块新的。橘子是你放的?”
魏无羡看到最后一行,笑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对蓝忘机说。

“江澄这人,真是嘴硬一辈子。”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一样。”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蓝湛你今天怎么老怼我?是不是跟金凌学的?”

“……不是。”

“那就是跟景仪学的。景仪那孩子最近越来越没大没小,肯定是你惯的。”
蓝忘机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
茶是刚泡好的姜茶,温度刚好入口,姜味浓得呛鼻子,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魏无羡双手捧着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姜气熏得他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云深不知处的第一个冬天,蓝忘机也是这样递给他一杯姜茶。
那时候他刚从不夜天回来——不对,是刚从莫家庄回来,被献舍重生,浑身上下都是伤,裹着蓝忘机的白袍,窝在静室的榻上,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衣裳。
蓝忘机递给他姜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说。

“含光君你还会煮姜茶啊。”
蓝忘机没理他,只是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那时候他以为蓝忘机只是出于责任。
毕竟含光君逢乱必出,救人是他的本能。
对谁都会这样。
他不敢想别的。
不敢想这个人可能是专门为他煮的姜茶,不敢想那条毯子是专门为他烘暖的,不敢想那件白袍不是随便哪件旧衣服,是蓝忘机自己最好的一件。
后来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十六年蓝忘机是怎么过的,知道了问灵十三载是什么意思,知道了那些他以为“对谁都会这样”的事,其实只对他一个人。
他当时觉得很愧疚,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让蓝忘机等那么久是他的错。
可现在,捧着这杯姜茶,他忽然不那么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