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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

陈情令:他的十六年,是千万次轮回

金凌指着石门下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

金凌
金凌

“就是这种标记。不止这一处。城西旧祠堂、城北废弃的校场,甚至金陵台外墙根底下,我都让人查过,一共发现了六处。”

魏无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符文。

指腹下的石面冰凉,纹路粗糙,是用利器匆匆刻上去的。但符文本身的画法很规整,不是随便哪个散修都能画出来的东西。

魏无羡
魏无羡

“这不是追踪符,是定向引爆符。”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屑,语气严肃起来。

魏无羡
魏无羡

“这种符文通常用在墓葬机关里,配合阵法使用,可以在特定时刻从特定方向远程引爆墓室中的邪祟。”

魏无羡
魏无羡

“这群人不仅能驱使邪祟,还能定向引爆。他们之中有人精通古墓机关术,或者精通早已失传的上古邪阵。”

金凌的脸色沉下来。

金凌
金凌

“金氏的墓地里,为什么会有人能埋这种东西?”

魏无羡
魏无羡

“因为有人想让你后院起火。”

魏无羡抬头看着山坡上那排静默的墓碑,声音不疾不徐。

魏无羡
魏无羡

“竹林那次是试探,废窑那次是钓鱼。现在他们把棋子摆在你眼皮底下。”

魏无羡
魏无羡

“一旦时机成熟,六处符文同时引爆,金氏所有族葬区全部沦陷,亡魂被强行唤醒、化为邪祟,你猜金氏还剩多少精力去追查他们?”

金凌攥紧了腰间的岁华剑。

指节青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

金凌
金凌

“我会派人逐一清除这些符文。但我想请你们帮我查另一条线索——这些符文的源头在哪。我的人追了七天始终找不到他们的老巢,他们太熟悉兰陵的地形了。”

蓝忘机微微颔首。魏无羡将陈情从腰间抽出,笛身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魏无羡
魏无羡

“查案归查案。要是碰上了,该打还是要打。”

午后,魏无羡独自一人在兰陵城的街巷里转悠。

没有去查案,也没有去买东西,就是漫无目的地走走。

蓝忘机被金凌请去商议布防细节,他本可以在金陵台等着,但心里有些东西翻涌着,不走走就不舒服。

走到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口时,他听见了几个孩子的笑声。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几个小童在玩游戏。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中间,闭着眼数数,其他人躲在墙角、树后、石墩后面,捂着嘴憋笑。

“……八、九、十!我要来找啦!”

小女孩睁开眼,开始找。

她绕到树后面拽出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又踮着脚尖扒开墙角的柴堆,揪出一个满脸不情愿的瘦高个。

一个接一个,躲藏的孩子都被找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她找了一圈没找到,有些急了,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抬头望向老槐树的树冠。

“阿兄!你又爬树!”

树上传来一阵窸窣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枝丫间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

“你又找不到我了!”

“你耍赖!每次都爬那么高!”

“爬得高才能看到远的地方嘛。以后我还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看——”

两个孩子拌着嘴,从树下闹到巷口,声音渐渐远了。

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在莲花坞的荷塘边,在那棵被他爬过无数次的老柳树上。那时候他也跟江澄说过,爬得高才能看到远的地方。他也跟师姐说过,以后我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后来他确实爬得很高。

射日之征的先锋,夷陵老祖的威名,万鬼臣服的巅峰。

然后从那里摔了下来。

摔进乱葬岗的尸坑里,摔进不夜天的雨夜里,摔进千万次重复的深渊里。

他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刚和蓝湛一起查过案,刚在金凌的饭桌上喝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刚在老槐树下听孩子们嬉闹。

他的身体还会发冷,他的心还会后怕,他的骨头缝里还残留着千万次雨夜的寒气。

但他站在这里。

站得稳稳的。

不是爬到了高处,是回到了地面,双脚踩在实实在在的青石板上,眼前是人间烟火,身后是万家灯火。

高处风大,摔下来疼。

这里就很好。

他在巷口又站了片刻,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往金陵台的方向走。

他想回去找蓝湛。

不是有事,就是想了。

想告诉他,今天在巷子里看到几个小孩,有一个爬树特别厉害,跟江澄小时候一样讨厌。

想告诉他,自己以前也说过一样的话,说爬得高才能看到远的地方,现在觉得还是在下面看得到的东西比较好看。想看得到的人就在身边,不用爬高,抬头就行。

他沿着街巷往回走,走得很快,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经过街角那家点心铺子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包糖渍梅子和一盒新出炉的杏仁酥——蓝湛不爱吃甜的,但杏仁酥不甜不腻,他可能会尝一口。

魏无羡不记得蓝忘机有没有说过爱吃杏仁酥,只是觉得那个味道配他。

回到金陵台,客院的廊下,他看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等他。

檐角的雪水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蓝忘机就站在那一串水珠旁边,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看到他出现在院门口,蓝忘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魏无羡举起手里的点心盒子,冲他扬了扬。

魏无羡
魏无羡

“蓝湛,我买了杏仁酥。你尝尝,不甜。”

蓝忘机接过点心盒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抬眼看着他。

蓝忘机
蓝忘机

“为何买杏仁酥。”

魏无羡
魏无羡

“刚才路过点心铺,闻着挺香。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魏无羡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魏无羡
魏无羡

“你不喜欢也不许说。这是我第一次专门给你买点心。”

蓝忘机的指尖在点心盒子的系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说。

蓝忘机
蓝忘机

“你第一次给我带的东西,是一枝紫菀花。”

魏无羡愣了一下。

魏无羡
魏无羡

“……你还记得。”

他把点心盒子往蓝忘机怀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走。

魏无羡
魏无羡

“杏仁酥比紫菀花实在多了,能吃。那花又不能吃。”

蓝忘机捧着点心盒子跟在他身后。

他看着魏无羡的背影,想起那只小瓷瓶,想起那些早已干枯的碎花瓣,想起他曾经把它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白纸上。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是夜,魏无羡在灯下整理连日来收集的线索。

他把清河山谷的符文、云深竹林的符纸、兰陵墓地的标记一一摊开,逐一比对。

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三张不同的纸之间来回比划。

魏无羡
魏无羡

“蓝湛。你看这三个地方画符的手法,虽然符文种类不同,但起笔和收笔的笔锋走势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这个转折——不是标准的画法,是个人习惯。这三处符咒,是同一个人画的。”

蓝忘机俯身查看,神色也凝重起来。

蓝忘机
蓝忘机

“同一个人,三地作案。”

魏无羡
魏无羡

“不止三地。温琼林祠堂的香火,清河山谷的邪阵,云深的结界薄弱点,兰陵墓地的引爆符。”

魏无羡
魏无羡

“所有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点。”

魏无羡抬起眼,眼中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冷的清明。

魏无羡
魏无羡

“它们都和不夜天有关。不是不夜天本身,是有人在利用那场大战留下的旧伤——怨魂、旧恨、被遗忘的亡者,还有……我。”

蓝忘机的目光微微一沉。

魏无羡
魏无羡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符纸,声音很轻,却很稳。

魏无羡
魏无羡

“有人在翻不夜天的旧账。不只要我的命,还要让所有人重新恨我。他们要在我身上,把十六年前那场大雨,再下一遍。”

屋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蓝忘机伸出手,将魏无羡面前的符纸全部收拢,叠好放在一旁。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声音也一如既往地沉静。

蓝忘机
蓝忘机

“那便让他来。”

魏无羡抬眼看他。

蓝忘机也在看他,目光里没有担忧,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蓝忘机
蓝忘机

“十六年前,我不在你身边。”

蓝忘机说。

蓝忘机
蓝忘机

“这一次,我在。”

魏无羡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蓝忘机的肩窝里,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又短了一截,他用很轻的声音说——

魏无羡
魏无羡

“……蓝湛。杏仁酥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蓝忘机低头看着他。

他将点心盒子打开,取出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

酥皮簌簌地落在衣襟上,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两个字。

蓝忘机
蓝忘机

“很好。”

魏无羡在他肩窝里笑了。

魏无羡
魏无羡

“含光君,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蓝忘机
蓝忘机

“……非常很好。”

魏无羡笑得肩膀都在抖。

魏无羡
魏无羡

“你这人——‘非常’和‘很’不能连用的!”

蓝忘机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咬了一口杏仁酥,慢慢地嚼着。

窗外,腊梅的暗香又浓了几分。

屋内,笑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中,有人替另一个人掖了掖被角。

然后一只手找到了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轻轻地、稳稳地交握在一起。

窗外的云层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清澈的夜空和一颗极亮极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