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他站在静室外的银杏树下,把那张纸埋在了树根旁松软的泥土里。
没有立碑,没有记号,只是挑了一根小树枝插在覆土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

“行了。”
他自言自语。

“这些话埋在这儿,回头银杏树长高了,你们就跟着一起长。”

“长成树叶,秋天落下来,被风一吹就飞走了。”
他插着腰站了一会儿,歪了歪头。

“飞哪儿去都行,别再飞回来就成。”
他说完笑了。
那个笑很轻,被秋风卷起,和满地的银杏叶一起飞远了。
然后他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算算时辰,蓝湛该回来了。
他要去山门口等他。
蓝忘机今日回得比预计晚了些。
他沿山阶往上走时,暮色已经漫过了大半片天空,山门两侧的石灯笼刚刚被弟子点亮,昏黄的光在暮霭里晕开一团团暖意。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魏无羡坐在山门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条腿屈起来踩着石面,另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手里拿了一根狗尾巴草在逗路过的一只橘猫。
橘猫不理他,趴在石阶上舔爪子。
他笑嘻嘻地把狗尾巴草凑到猫鼻子前面晃,猫打了个喷嚏,跑了。

“没良心的——”
魏无羡冲着猫跑走的方向喊了一声,一抬头看见蓝忘机站在山阶下正看着他,立刻换上一张大大的笑脸。

“蓝湛!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山下过夜呢。”
蓝忘机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他看清了魏无羡的模样——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衣袍下摆沾了几片银杏叶,石墩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茶杯和一碟吃得只剩渣的点心。
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怎么在这里等。”
蓝忘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摘掉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顺便等你。”
魏无羡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

“那走吧,回去吃饭。”

“厨娘今天做红烧肉,我盯了好久了,再不去就被景仪那小子抢光了。”
他拽着蓝忘机的袖子就往里走。
蓝忘机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拉,不是拽,只是握着。
指节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拇指恰好落在脉搏跳动的位置。

“魏婴。你在山门等了多久。”

“……没多久啊,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
在深秋的山风里。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握在他腕上的手收紧了一分,牵着他往静室走去。
魏无羡被他牵着走,低头看了一眼握在腕上的手,嘴角弯了弯。

“……也没多久。”
他小声重复了一遍。
蓝忘机没有回头。

“下次在屋里等。”

“好好好,含光君说了算。不过你要是每次都这么牵着我走,我可不保证听话。”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瞬。
耳尖在暮色里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松手。
夜里,魏无羡躺在榻上,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出神。
蓝忘机洗漱完回来,在他身侧躺下,熄了灯。
月光从窗纸里渗进来,安静地铺满一地。

“蓝湛。”

“嗯。”

“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算‘自渡’成功?”
蓝忘机在黑暗中想了想。

“不是什么时候。是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你第一次在轮回中,想的不是救别人,而是‘我亦当活’——就是那一刻。”
魏无羡沉默了。
他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嚼,翻了个身,面向蓝忘机。
月光太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彼此眼睛里微弱的光。

“蓝湛。”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今晚想到的。”

“说。”

“以前每一次轮回,我在最后想的都是别人的名字。师姐,温宁,江澄,你。”

“都是希望他们能活,希望他们能走,希望他们不用跟我一起困在雨里。我从来没有想过‘我想活’。从来没有。就算有,也是一闪而过,然后立刻觉得——我没资格想。”

“但是今天,”
他顿了顿。

“今天下午在山门口等你的时候,风很冷,吹得我耳朵都冻红了。”

“可是我不想回屋里去。我就想坐在那里等你。因为等你回来的感觉特别好。”

“就是你知道有个人一定会回来,而你坐在那里等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开心。”

“然后我就想——我想活到明天。”

“因为明天你还会出门,我还可以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