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夏,五月。
河北大定,董白整饬三军,班师西归。
大军行至洛阳故城旧址,残垣断壁依旧,千载秋风苍凉。一骑快马自许都方向绝尘而来,蹄声急促,送来曹操亲笔手书。
董白于马上展信细读,阅罢,忽然低笑出声。
“曹孟德啊曹孟德,这般能屈能伸的脸皮,倒是比世人传言的,更厚上三分。”
贾诩上前接过信纸浏览,亦是莞尔:“明公打算如何处置?”
“准他所请。”
董白随手将信收起,目光望向远方山河,沉静悠远。
“曹操本是虎狼之徒,野心难驯,不可全然信任,但此时杀他,无益大局。姑且顺水推舟,准他退守徐州,替我镇守东南,制衡江东孙策。至于兖、豫二州……”
她回眸望向身后绵延数里、气势浩荡的铁甲雄师,眼底宏图昭然。
“兖豫既定,中原大势已稳。下一步,便南下取荆州,西进收益州。”
贾诩顺着她的目光远眺,落日西垂,漫天金辉铺洒千里中原大地。烽火燎原数十载,群雄逐鹿,豪杰辈出,轮番登台,终究纷纷落幕。时至今日,天下逐鹿之人,已然寥寥无几。
风声静寂,旷野辽阔。贾诩忽然轻声发问:“明公,他日天下一统,您欲定何为国号?”
此言突兀,却道尽来日千秋大业。
董白默然片刻,眸光掠过苍茫天地,落向万里河山。
“魏。”
一字落地,沉稳有力,震彻旷野。
贾诩微怔:“魏?”
“魏地居中,坐拥中原,乃是天下腹地、九州之中。”
董白声线清浅,却藏着无可撼动的坚定。
“我起于西凉,固本于关中,定鼎于中原。以魏为国号,合地利,顺天时,应人心。”
她稍作停顿,唇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暗藏锋芒。
“再者,曹孟德半生执念,心心念念,便是一个‘魏’字。我便取此国号,坐实他毕生妄想,予他亲眼相看。”
贾诩先是默然,继而豁然大笑。爽朗笑声响彻空旷原野,惊起林间栖鸟,振翅纷飞。
“魏国!”
他反复品味二字,眼底翻涌感慨与崇敬,光芒灼灼。
“昔日若有人告知文和,此生会辅佐一位女丞相,横扫群雄、奠基大魏,文和必当斥其疯癫!”
“那如今看来呢?” 董白侧目浅笑。
贾诩敛尽笑意,正冠整衣,躬身深深一拜,礼数庄重,赤诚恳切。
“此生得遇明公、追随明公,乃是文和三生之幸,毕生之荣。”
————
建安六年,春,正月。
长安。
这一年的春节,长安城格外热闹。自从董白平定河北、收服中原之后,关中便进入了难得的太平年月。街市上人来人往,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们穿着新衣,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而在丞相府中,气氛却并不轻松。
正堂里,董白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天下各州的势力分布。她的身边站着十余人,皆是这些年来追随她南征北战的心腹重臣。
贾诩、张辽、赵云、李蒙、高顺、徐晃、张郃……每一个人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帅之才。而在文臣一列,则有陈群、钟繇、杜畿等人,皆是治国理政的能手。
“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江东孙策,交州士燮。”董白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天下未定之地,尚有此四处。诸位以为,当以何为先?”
贾诩率先开口,言简意赅:“荆州。”
“为何?”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也。”贾诩道,“况且刘表年迈,二子不睦,正是可乘之机。若取荆州,则江东可图,益州可望。”
陈群却有不同意见:“明公,群以为当先取益州。益州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暗弱,不能守土,若明公不取,必为他人所得。”
董白听着两人的争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看向了站在末位的赵云。
“子龙,你怎么看?”
赵云这几年已经升任中郎将,不再是当年那个站在末位的校尉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习惯,铠甲总是擦得锃亮,银枪从不离身。听到董白问他,他抱拳道:“末将是武将,不懂这些军国大计。丞相说打哪里,末将便去打哪里。”
这话说得有些憨直,堂中众人都笑了起来。
董白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温度。
“好,那我就告诉你。”她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的荆州位置,“先取荆州,再图益州。孙策那边暂时不动,他在江东根基尚浅,一时半会儿威胁不到我们。倒是刘表……我听说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诸将。
“张辽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征南将军,率精兵三万,兵出武关,直取南阳。”
“赵云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先锋,率八千骑兵,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南阳一下,即刻南下襄阳。”
“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各自整军备战。开春之后,我要亲自率大军南征。”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待众将散去,偌大的正堂中只剩下董白和贾诩两人。
“明公亲自南征,是否太过冒险?”贾诩低声道,“朝中不可一日无主。”
“有文和在,我放心。”董白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在意,仰头饮尽。
“刘表不足为虑,但孙策此人,我不得不防。”她放下茶盏,目光幽深,“那小子人称‘小霸王’,勇武不在其父孙坚之下。这几年他在江东东征西讨,已经站稳了脚跟。若我大军南下,他从旁偷袭,倒是件麻烦事。”
“明公的意思是……”
“我走之前,会给曹操写一封信。”董白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让他替我看住孙策。”
贾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明公是要以江东之地,诱曹孟德出兵?”
“曹孟德这个人,最是精明。”董白淡淡道,“他知道在我这里讨不到便宜,便会去别处找补。江东富庶,孙策骁勇,正好让他去啃这块硬骨头。他们两个打得越热闹,我的南征便越顺利。”
贾诩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明公用人之道,文和佩服。”
“这不是用人之道。”董白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是下棋。天下为棋盘,诸侯为棋子。我不过是一个稍微会下棋的人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感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贾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的女人似乎比三年前又高了一些,又瘦了一些。她的肩膀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天下。
“明公,”他轻声道,“等到天下一统的那一天,你想做什么?”
董白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寂寥。她转过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贾诩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种地,养养花。也许……”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贾诩已经明白了。
也许,她会把这一切都交给那个值得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