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站在原地,看着店主一件件审视我的老货,心里其实早有底。
我这批东西,真、老、开门,唯一的硬伤就是几件瓷碗带冲线、有残。
玩古玩的行话,残一分,价腰斩。
但再残也是老物件,绝不可能像路边仿品那样一文不值。
中年店主抬眼看我,慢悠悠开口,带着一副看透新手的语气:“小伙子,我实话跟你说,你这批货,真货不假,但是太普通。”
我没接话,静静听着。
他伸手点了点那对洋蓝鸡毛掸瓶。
“清末民窑洋蓝,大路货,存世极多,乡下家家户户以前都有一对。器型普通、画工潦草,唯一看点就是完整无裂。现在市场饱和,没人收这种陈设瓷。一对,我给你三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一百块收的,他开三百,看着好像赚了,可我清楚,报国寺的行价最少五百往上。
他这是见我年纪小、外地来的,准备杀猪。
不等我开口,他继续压价。
“这几个民国粉彩盐罐,小器、无款、民窑粗工,不值钱。四件打包,一百五。”
“三只青花碗,全部带鸡爪冲、老残,属于残次品。行里规矩,残瓷基本不收,我好心给你收,三只一百。”
最后,他扫了一眼桌上一大堆铜钱。
“宋钱清钱都是普品,遍地都是,一斤一斤卖的货,不值钱。一大堆,一百块打包。”
说到最后,他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三枚雍正通宝。
“也就这三枚雍正,品相还行,算你捡着小漏。单枚一百五,三枚四百五。”
说完,店主抬头,一脸诚恳地看着我。
“全部加起来,一共一千一百块。
小伙子,我不坑你,第一次来京城,没人敢给你这个价。
你去外面问,你这批残货,顶多八百块顶天。”
话音落下,店里瞬间安静。
我心里一股火气直接窜上来。
一千一?
我从漠河千里背过来、省吃俭用、受尽白眼、全村嘲讽、赌上全部身家,两千多公里生死赶路,最后就值一千一?
这已经不是压价了,这是赤裸裸的欺负新人。
我那年虽然只有十八岁,没踏入真正的江湖,但我看书两年、日夜研究古物价态,心里门儿清。
我默默深呼吸,压下心里的怒意,面上不露声色。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古玩行的人心险恶。
书上只教我辨土沁、看包浆、断年代。
没人教我,这行最黑的从来不是墓里的粽子,是活人。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静:“老板,太低了。”
店主挑眉,像是没想到我一个乡下少年还敢还价。
他嗤笑一声:“太低?小伙子,你懂行情吗?现在的古玩市场,普通民窑货根本走不动!你这些又残又普通,我肯全盘接,你就偷着乐吧。”
“我懂一点。”
我上前一步,伸手把桌上物件一件件归置整齐,眼神沉稳,再也没有刚才的青涩局促。
“先说掸瓶,清末洋蓝虽然是民窑,但器型端正、釉色饱满、无磕无缺,成套成对。
现在报国寺成套完整的清末掸瓶,零售价最少八百,收货价五百打底。你三百收,太黑了。”
店主脸色微微一僵,明显没想到我能说出精准行价。
我继续说。
“四个民国粉彩仕女罐,虽然无款,但画工细腻、彩头完好、脱彩极少,属于民国乡下细路货。
单只收货价六十起步,四件最少二百四。”
店主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我是啥也不懂的乡下冤大头,没想到我真懂行。
我继续不紧不慢开口:
“三只青花碗,虽然有鸡爪冲,但是清中期正宗民窑青花,发色沉稳、胎骨干爽、老气十足。
残瓷虽然折价,但不是废瓷,三只最少二百。”
最后,我指尖轻轻点在那三枚雍正通宝上。
“雍正通宝本就清钱里的龙头,你单枚一百五收?
普通品相一百五,我这三枚字口深峻、包浆老道、无漏无裂、传世极美品。
市场单枚三百起步,三枚九百。”
我抬眼直视店主。
“还有那两百多枚宋清普品,里面混有不少版别货、大样、小样、背字,不是按斤收的垃圾。
打包,最少三百。”
我一口气说完所有价。
心里快速结算。
最低底价:掸瓶五百、粉彩罐二百四、青花碗二百、铜钱三百、雍正九百。
总计两千一百四十。
我看着店主,淡淡开口:
“我不漫天要价,我只要两千。
两千块,全部打包带走。
你赚你的行情,我赚我的辛苦钱。
能卖,当场成交。
不能卖,我转身走人。”
店主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忌惮。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随后,他慢慢笑了起来,笑容不再是刚才的敷衍,而是带着几分真正的江湖味道。
“看不出来啊,小老弟,年纪轻轻,眼力挺毒。
我刚才确实压你价了,想捡个新人漏。
没想到,你是个懂规矩的。”
他站起身,重新打量我。
“行。
江湖规矩,懂货的人,不坑。
两千,我收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地。
不是赚了多少钱的激动,而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在吃人 的江湖里,守住了自己的尊严。
十八岁的我,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受尽冷眼。
但我靠看书、靠自学、靠自己熬出来的眼力,没让这帮老江湖把我吃干抹净。
店主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两千现金。
红色钞票一沓,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多现金。
以前家里一个月生活费一百多,六百块都凑不出来。
这一刻,两千块安安静静摆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为什么无数人拼命想挤进古玩行、想下墓、想倒斗。
**这行的钱,真的快。
这行的人心,真的黑。**
我深呼吸,伸手把钱一张张数清,确认无误,稳稳揣进贴身口袋。
这是我的第一桶金。
是我顶着全村白眼、背着两箱货、千里奔波、赌上全部人生,换来的活路。
店主一边帮我打包剩下的空箱子,一边随口问道:
“小老弟,你哪里人?
小小年纪,眼力这么扎实,家里老人带的?”
我摇摇头。
“漠河乡下的,自学的。”
店主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自学?
那你可太厉害了。
我入行三十年,见过无数世家子弟、科班学生。
能自学成才、还能避坑不被忽悠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我青涩却沉稳的脸,忽然开口。
“小伙子,你这天赋,天生吃这碗江湖饭的。
留在京城吧。
报国寺、潘家园、天津古文化街,遍地是机会。
只要你眼力稳住,不出三年,你绝对能混出名堂。”
我低头看着空空的箱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也想留下。
这一刻,我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了古玩江湖的门槛。
遍地黄金,遍地陷阱。
可就在我心里起伏不定的时候,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
三道人影,直接堵在了店门口。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皮肤黝黑,眼神凶狠,一看就是混地下圈子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青年,吊儿郎当,眼神直勾勾盯着店里的我。
光头咧嘴一笑,声音粗哑:
“老周,听说今天来了个乡下小萌新,带了好货来出货?”
店内店主老周脸色瞬间一变。
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
真正的江湖麻烦,来了。
报国寺看着繁华热闹,摆摊开店人人和气。
但所有古玩古巷,永远藏着收保护费、抢散户、截新手货的地头蛇。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
刚才两千块成交动静不大,但新手出货、全款现金,最容易被盯上。
光头一步步走进店里,目光死死锁在我身上。
“小兄弟,第一次来报国寺?
不懂规矩吧?
外来散户出货,得交份钱。
两千块,拿一千出来。
这事就算了。
不然,今天你走不出这条街。”
十八岁的我,刚刚尝到翻身的甜头。
转眼,就被江湖狠狠上了一课。
我攥紧口袋里的现金,指节发白。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盗墓、鉴宝、古玩江湖。从来不是捡漏暴富的童话。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
我的江湖,才刚刚入门。可凶险,已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