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隔间那彻夜禁锢的寒凉,像一层洗不掉的薄冰,死死封在了凌云卿与墨灵越心底。
云卿颜抱着浑身僵硬的凌云卿回私人别墅,一路不停低声致歉,指尖小心翼翼避开他手腕青紫勒痕,温热掌心反复摩挲他发凉的脊背,往日最擅长的温柔安抚尽数奉上,可怀中之人半点回应都无。
从前凌云卿会顺势依偎进他怀里,轻声软语抚平他心底戾气,如今只是脊背绷得笔直,头颅微微垂着,眼帘半阖,不躲不闹,也不亲近。
踏进卧室,云卿颜想俯身替他擦拭脸颊泪痕,指尖刚靠近,凌云卿下意识猛地一颤,肩头骤然瑟缩,往床边角落挪了半寸,细微的躲闪清晰落在云卿颜眼底。
那一下避让,刺得云卿颜心口骤然抽痛。
“卿卿,我不会再困着你了,别躲我。”他放轻声线,语气盛满后怕与悔意,伸手想去揽人。
凌云卿没有反抗,却也没有靠近,乖乖停下躲闪的动作,垂着眼听他说话,睫毛一动不动,眼底再也没有往日映着他的柔光,只剩一层化不开的惧怕。他如同提线木偶,对方抬手,他便安分不动,对方开口,他便温顺应声,内里鲜活的情绪彻底熄灭,只剩一具顺从的空壳。
“好。”单单一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没有委屈,没有嗔怨,更没有依赖。
另一边,傅云深将虚弱脱力的墨灵越带回住所。少年被整夜束缚耗得脱了力气,整个人轻飘飘倚在他怀里,可每当傅云深抬手揉一揉他发酸的后腰,或是低头想贴近他耳畔轻声说话,墨灵越都会本能屏住呼吸,身子僵硬绷紧,悄悄偏开脸颊避开触碰。
傅云深察觉到怀中人无声的抗拒,心脏沉到谷底。他昨夜被琉璃夜歌挑动猜忌,一意孤行将少年独自锁在漆黑隔间,彻夜置之不理,此刻再怎么心疼补救,都消不去少年心底滋生的恐惧。
“灵越,看着我。”傅云深微微抬高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墨灵越缓慢抬起眼,视线空洞涣散,没有焦点,仅仅短暂落在他脸上一瞬,便飞快垂下眼帘,低声顺从应答:“我知道了。”
没有往日软糯撒娇的语调,没有委屈泛红的眼眶,从前鲜活灵动、会对着鲜花笑、会絮絮叨叨分享琐事的少年,彻底不见了踪影。
往后几日相处,两人之间的隔阂与惧怕愈发明显。
从前四人一同出门散心,凌云卿会主动挽住云卿颜的手臂,看见好看的花草会拉着他一同驻足观赏;如今出门,云卿颜牵起他手腕时,凌云卿只被动跟着步伐,目光永远落在地面,绝不四处张望,街边盛放的花海、掠过肩头的飞鸟,再也勾不起他半点兴致。
若是路上有人无意侧目打量,不等云卿颜生出醋意,凌云卿会主动往他身后藏半步,死死贴紧他身侧,全程一言不发,半点多余的神态都不肯外露,仿佛多说一句话、多看旁人一眼,便会再次迎来密闭隔间漫长的囚禁。
饭桌上,云卿颜习惯性夹起他爱吃的菜递到唇边,从前凌云卿会笑着张口,偶尔还会主动回喂;现在只是微微仰头,机械地咽下食物,全程垂眸,不会抬头与他对视,也不会说一句好吃或是喜欢。云卿颜想同他闲谈过往小院的惬意时光,凌云卿只简单应声“是”“知道”,没有半句延伸的话语,像一台只会执行应答指令的冰冷机器。
卧室之中更是死寂。云卿颜夜里习惯性将人牢牢圈在怀中,往日凌云卿会安稳蜷缩在他心口熟睡,如今只要他手臂收紧几分,凌云卿身体便会不受控地轻颤,整夜浅眠,稍有一点触碰便紧绷全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出对方半分不悦。他不再有属于自己的小脾气,不再会小声辩解委屈,无论云卿颜说什么、做什么,全部全盘顺从,心底仅存的爱意被无边惧怕覆盖,只剩麻木的服从。
墨灵越的状态更让傅云深心如刀割。
少年从前痴迷花艺,一看见各色花材便眼睛发亮,总缠着傅云深买下新鲜玫瑰带回房间;如今家中摆满各类珍稀花束,他却连多看一眼都不肯,傅云深提议带他去花店、花艺馆散心,墨灵越只会低低颔首:“都听你的,你说不去,我便不去。”
傅云深想弥补,特意筹备他心心念念许久的个人画展,将全部资源摆在他面前,换不来少年半分欣喜。墨灵越只是木然看着图纸,机械点头,不会提出任何创作想法,从前藏在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连拿起画笔的欲望都消失殆尽。
往日傅云深揉他头发、亲昵依偎时,少年会主动往他怀里钻;如今任何亲昵举动都会让墨灵越心生惶恐,即便不躲开,全身也僵硬如木偶,肢体没有半分主动迎合,如同一件没有自主意识的物件,任由傅云深摆布。
傅云深偶尔试探询问,是否还在怪自己,墨灵越只是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灰蒙蒙的痛苦,却不敢吐露半分怨言。他心底清晰记得漆黑隔间整夜的煎熬,手腕勒骨的刺痛,孤立无援的绝望,只要傅云深语气稍沉,便会瞬间心生寒意,下意识收敛所有自我,彻底舍弃属于自己的喜好与情绪。
二人彻底丢失了独属于自己的鲜活模样。
凌云卿不再有温和柔软的性子,没有欢喜,没有委屈,没有期待;墨灵越丢掉了热爱花艺的纯粹灵魂,眼底再也盛不下世间万物的美好。他们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傀儡,一言一行全凭傅云深、云卿颜的心意左右,言听计从,温顺得毫无破绽,却再也找不出半分属于“人”的鲜活灵气。
云卿颜坐在床边,看着安静蜷缩在角落、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的凌云卿,指尖覆上他腕间尚未淡去的浅淡淤痕,满心悔意无处安放。他赢了心底偏执的占有欲,彻底将心上人锁在了自己身边,却亲手磨灭了对方所有灵魂,只换来一具麻木顺从的躯壳。
不远处客厅,傅云深望着立在一旁、垂首不语的墨灵越,少年安静站了半个时辰,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动静,如同冰冷静止的器物。他终于明白,那日彻夜囚禁带来的伤害,早已刻入骨髓,那些汹涌的独占爱意化作利刃,剜走了少年心底所有热忱,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恐惧与麻木。
琉璃夜歌布下的棋局,终究达成了最残忍的结果。
傅云深与云卿颜如愿将软肋牢牢攥在掌心,可怀中之人失去自我,失了欢喜,失了情绪,失了灵魂,只剩一具言听计从、麻木空洞的躯体,日日相伴,却再无半分往日温情。
满屋静谧,只剩下两具无魂木偶,安静等候主人任意安排,心底深埋永难消解的痛苦与恐惧,再也寻不回从前鲜活滚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