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直到霍雨浩悠悠转醒，迷蒙着双眼偏过头看向他。水汽蒙上了那双眸子，看起来湿漉漉的，宛若雨后澄澈的湖面。

“七夜？”霍雨浩的嗓音又软又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倦意，“你怎么不下来泡？”

“这就泡。”林七夜转身走向另一侧的木桶，背对着霍雨浩开始褪去衣衫。

身后传来轻轻的水声，是霍雨浩在桶里调整姿势。紧接着，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这药浴也太舒服了，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林七夜没有应声，抬脚踏入木桶。滚烫的药液包裹住全身，他靠在桶壁上，闭上双眼。

可耳边始终萦绕着霍雨浩的动静：水花轻溅的声响、手掌拨弄水面的动静、还有一声声惬意的低叹。每一道细碎的声响，都像一根轻柔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绪。

“七夜。”

“嗯。”

“刚刚是你帮我脱的衣服吧？”

林七夜睁开眼，望向雾气缭绕的屋顶，低声应道：“……是。”

霍雨浩坦然地“哦”了一声，半点别扭也无。片刻后，他又好奇地开口：“我的衣服都湿了，等下穿什么回去呀？”

“教官提前备了换洗衣物，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他侧过头看向同泡在药桶里的林七夜，笑得眉眼弯弯：“现在几点啦？我都睡糊涂了。”

“已经清晨六点了。”林七夜也侧过头望过来，雾气隔在两人之间，却挡不住彼此的视线，“方才曹渊来过，说今早取消晨练，泡完药浴直接去食堂吃早饭就好。”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今天的早餐有豆浆和油条。”

一听到吃食，霍雨浩瞬间来了精神，在药液里舒展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溅起片片水花。“可算能吃上正常饭菜了！连着几天啃馒头、吃生肉，我都快熬不住了。”

“胖胖一听今早有油条和包子，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往外冲，差点被女学员当成莽撞的无赖。”林七夜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霍雨浩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连桶中药液都跟着轻轻晃动：“哈哈哈哈！他怎么总能闹出这种趣事！”

林七夜静静望着他笑得开怀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漫天雾气朦胧了眉眼，可在他眼中，霍雨浩的笑容，远比温热的药汤还要暖人心扉。

两人又泡了半个多小时，才起身换上干净衣物，一同往食堂走去。朝阳彻底铺满整座集训基地，金色晨光洒在路面，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悠长又柔和。

食堂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熬过一夜极限试炼的新兵们，此刻都埋头大快朵颐，空气中满是豆浆与油条的诱人香气，和前几日单调的伙食截然不同。

百里胖胖坐在角落的餐桌旁，身前摆着五个空碗，桌面散落着不少油条碎屑。他捧着一碗豆浆，埋头喝得正香。瞥见林七夜和霍雨浩进门，立刻放下碗筷，举起一只沾着油星的手招呼道：“这边！我给你们占好位置了！”

曹渊坐在胖胖对面，面前只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他双手合十默念一句“阿弥陀佛”，才不紧不慢地拿起勺子用餐。

霍雨浩端着餐盘落座，咬下一大口油条。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麦香混着油香在口腔中散开，他满足地眯起双眼，轻叹一声：“这才是人吃的早饭嘛。”

林七夜在他身旁坐下，将手边的豆浆推到他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争抢。”

“你们药浴泡完了？现在几点了？”曹渊抬眼问道。

“刚六点半，吃完早饭还能回去补个觉。”

“我就不睡了。”霍雨浩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豆浆，“泡完药浴浑身轻松，精神足得很。”

胖胖抹了把嘴，脸上还沾着几点豆浆渍，一脸认真地看向霍雨浩：“我问你个有深度的问题。”

“就你，还能问出有深度的问题？”

“豆浆配油条，到底是直接吃油条，还是蘸着豆浆吃？”

霍雨浩看着他脸上的豆浆痕迹，沉默片刻：“你的样子，已经给出答案了。”

胖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沾满豆浆，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叫沉浸式品尝！”

曹渊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安静喝粥。

胖胖又转头看向林七夜：“七夜，你站哪边？”

林七夜面无表情地将一根油条掰成两段，一段蘸上豆浆，一段保持原样，一同送入口中。

胖胖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中立派？”

“成年人，全都要。”林七夜淡淡开口。

霍雨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悄悄从林七夜碗里抽走那段蘸了豆浆的油条，咬了一大口：“我也选成年人的吃法。”

林七夜看着空了一角的碗，没有言语，默默把自己剩下的另一段油条拨到霍雨浩碗中。

霍雨浩看了林七夜一眼，笑了笑。他伸手把自己碗里的半个煎蛋夹到林七夜碗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累了一晚，多吃点。”

林七夜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煎蛋，沉默了片刻，夹起来吃了。

胖胖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被曹渊塞了一根油条堵住了。

“阿弥陀佛。食不言。”曹渊面不改色。

胖胖“唔唔”了两声，放弃了。

曹渊看着两个人交换食物，面无表情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胖胖终于把那根堵嘴的油条咽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那两个人的互动，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包子。

但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两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曹渊看着两个人交换食物，面无表情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胖胖终于把那根堵嘴的油条咽了下去，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那两个人的互动，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包子。

这时，百里胖胖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开口问道：“对了，昨晚你们俩最后是怎么出来的？是中途晕倒被抬出来，还是被无人机击中淘汰了？”

昨夜两人耗时最久，其余人早已返程休息，没人知晓他们成功穿越整座津南山的事。

“走出来的。”林七夜语气平淡地回答。

胖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才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你的意思是……你们真的徒步穿过了整座津南山？”

“嗯。”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异类啊，也太离谱了！”

曹渊端着碗凑了过来，把手里一个饱满的肉包放到林七夜碗里，神色赞许：“做得不错，没辜负我们这群人，也没让我们这些‘异端’丢脸。”

百里胖胖挠了挠脑袋，一脸茫然：“等等，你说‘我们几个异端’？除了你、七夜和雨浩，还有谁啊？”

话音落下，林七夜、霍雨浩与曹渊三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他。

胖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弱弱辩解：“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

“闭嘴。”

“哦。”

四人用完早餐，一同走出食堂大门。晨光洒在院落里，暖意融融。就在这时，一名执勤教官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径直停在林七夜与霍雨浩身前。

“林七夜、霍雨浩，随我去见总教官。”

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多问，抬脚跟上教官的脚步。

百里胖胖嘴里还塞着吃食，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含糊地嘟囔：“总教官突然找人，会是什么事啊？”

曹渊垂眸捻动指间佛珠，神色悠然：“无从知晓。”

“那我们现在回住处休息吗？”

“嗯。”曹渊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等等我！”胖胖连忙快步追上，边走边忍不住揣测，“你说会不会是给他们发试炼奖励？”

“或许吧。”

“那我们有没有份？”

曹渊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你的奖励已经安排好了，今晚补上十公里负重越野。”

胖胖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一扫而空，垮着一张脸哀嚎：“不是吧，你故意吓唬我呢？”

“出家人不打妄语。”

“可你本来就不是僧人啊！”

“很快就是了。”曹渊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

胖胖欲哭无泪，却不敢独自走空旷的走廊。这里随处都有教官巡逻，一旦被拦下动用真言类禁物问话，实在难堪。他只好蔫头耷脑地跟在曹渊身后。

另一边，林七夜和霍雨浩被领进了总教官办公室。

袁罡端坐在办公桌后，神情沉稳。桌面正中摆放着一只厚实的牛皮信封，旁边则是一个雕着古朴纹路的黑木方盒。他抬眼示意二人落座。

“坐吧。津南山极限试炼的全过程，我都了解了。”袁罡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历来无数参训学员，从未有人能徒步横穿整座山林，你们联手创下了集训营的新纪录。”

“分内之事。”林七夜淡然回应。

袁罡微微颔首，将信封与木盒一同推到桌前。

“这两样是给你们的奖励。信封里是银行卡，存有五十万资金，密码附在卡袋内，各大银行均可支取。”他伸手指向木盒，“盒子里是一件特殊禁物，算是额外嘉奖。”

林七夜看向鼓鼓的信封，略感意外：“五十万？”

“这笔钱款，是我个人拿出的奖励。”袁罡靠着椅背说道。

霍雨浩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想起之前洪教官谈及经费时肉痛的模样，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

林七夜思索片刻，将信封轻轻推回原位：“钱财我们就不收了。”

袁罡面露不解：“为何推辞？”

“我并无用钱之处，手头的装备与物资也足够使用。”林七夜态度坦然，全然不是假意客套。

见他心意已决，袁罡便不再强求，转而指向黑木盒：“那这件禁物，你且收下。”

林七夜抬手掀开盒盖，一枚通体乌黑的指环静静躺在盒中，环身布满细密纹路，在光线之下流转着幽邃的微光。

“这枚指环属于精神攻击型禁物。”袁罡开口介绍，“以自身念力驱动，精神力越强，所能爆发的威力也就越大，具体用法，你可以自行摸索参悟。”

林七夜拿起指环，指尖摩挲着环身纹路，细细感受其中流淌的微弱能量。身旁的霍雨浩也饶有兴致地探头打量，眼中满是好奇。

“这枚指环，是特意为精神力出众者挑选的。”袁罡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霍雨浩身上，“我原本也想为你物色一件相配的禁物，只是你的精神力特质太过特殊，暂时没有合适的物件。”

霍雨浩微微一怔：“我的精神力？”

“你的精神底蕴，甚至还要胜过林七夜。”袁罡眼神里带着探究，“你不曾觉醒禁墟与神墟，这般强大的精神力，究竟从何而来？”

霍雨浩浅浅一笑，从容作答：“长年累月打磨修行，一点点积攒而来的。”（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袁罡观察他片刻，见对方不愿深谈，便收起了追问的念头，拿起信封放到一旁。

“指环你妥善收好。”他站起身叮嘱道，“回去稍作休整，下午会开启新一轮训练任务。”

“明白。”

二人起身告辞，走出办公室。行至走廊，霍雨浩停下脚步：“能借我看一看这枚指环吗？”

林七夜当即把指环递了过去。霍雨浩举在眼前反复端详，环身纹路仿佛活物一般，光影游走，十分奇特。

“不试着戴上感受一番吗？”

“回去再尝试。”林七夜收回指环，仔细收好。

长廊之内安静清幽，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切割出一道道规整的光影。两人并肩缓步前行。

“这一类精神禁物，会不会存在副作用？”霍雨浩率先开口。

“暂时不清楚。”

霍雨浩侧过头，眼底漾起狡黠的笑意：“不如让我先帮你试水？我精神力还算稳固，应当能扛住影响。”

林七夜脚步停下，转头看向他。

霍雨浩也随之站定，表情看上去认真又无辜：“怎么了？”

“精神攻击禁物凶险难测，绝非玩闹。”林七夜语气郑重，“一旦失控，很容易伤及自身。”

“那你亲自使用，就不怕出意外吗？”

林七夜沉默不语。

霍雨浩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那便由你先试用，后续记得和我说说使用感受。”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刚转过拐角，就瞥见走廊尽头的百里胖胖猛地缩回头，身形躲闪，故作路过。走近后才发现，胖胖正对着一面空空如也的墙壁，假装观看公告栏，曹渊则立在一旁，始终闭目捻珠。

“你们二人在这里做什么？”林七夜出声问道。

“看公告呢。”胖胖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面墙上并没有张贴公告。”

胖胖低头一看，墙面空荡荡的，顿时窘迫不已，脸颊涨得通红。

曹渊睁开眼，淡淡拆台：“他是放心不下，担心你们被教官责罚。”

“我才没有！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胖胖急忙辩解。

“你的宿舍，在相反的方向。”林七夜直言道。

胖胖彻底放弃挣扎，讪讪一笑，直奔主题：“行吧，我就是好奇总教官找你们聊了什么，是不是发了奖励？有多少好处？”

“奖金五十万。”霍雨浩如实说道。

胖胖双眼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都精神了：“五、五十万？这么多！”

“这笔钱，我已经推辞掉了。”林七夜说道。

胖胖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一脸难以置信：“这么丰厚的奖励，怎么不要啊？”

“我用不上。”

胖胖看看林七夜，又看看霍雨浩，急得连连摆手：“你用不着可以转给我啊！”

“这是专属你的奖励，旁人不好接手。”霍雨浩笑着打趣，“你要是手头拮据，不如找令尊帮忙。”

“我父亲特意叮嘱我在外自力更生，半分零花钱都没给我带。”胖胖一脸愁容。

“你不是持有储物戒吗？”曹渊适时开口。

胖胖更是垂头丧气：“里面塞满了帐篷、烤架这些东西，根本换不来钱财。”

四人并肩站在暖阳下，影子彼此交叠。胖胖还在为错失巨款唉声叹气，曹渊低声诵经，权当安抚。霍雨浩笑着旁观二人互动，林七夜望着打闹的同伴，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别逗留了，回去收拾一番，下午还有新训练。”林七夜出声提醒。

“又要训练？是什么内容啊？”胖胖立刻警惕起来。

“暂时未知。”

“那你怎么确定下午要训练？”

“总教官方才特意交代过。”

胖胖长叹一口气，只觉得今日接连迎来“打击”。几人结伴朝着宿舍走去，长廊尽头阳光和煦，四道身影紧紧相依，勾勒出一派鲜活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