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使团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许清墨站在椒房殿的铜镜前,最后一次整理行装。她没有穿华丽的衣裙,换了一身利落的胡服——月白色窄袖上衣,湖蓝色长裤,腰间束一条银色绦带,脚蹬鹿皮小靴。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用银簪挽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明艳动人,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坚定。
春禾在一旁哭得稀里哗啦:“娘娘,您真的要去吗?草原上那么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许清墨转过身,拍了拍春禾的肩膀,“本宫很快就会回来。你替本宫看好椒房殿,看好髆儿。还有那盆石榴花,记得浇水。”
春禾哭着点头。
许清墨走出椒房殿。殿外,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刘彻站在车驾旁,一身玄色骑装,腰佩长剑,正与卫青低声交代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穿成这样,像个小兵。”他说。
许清墨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小兵怎么了?小兵也能上阵杀敌。”
“你不用杀敌。”刘彻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站在朕身后就行。”
许清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陛下,臣妾不会站在你身后。臣妾要站在你身边。”
刘彻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身翻身上马。
“出发。”
二
使团一行五百人,沿着秦直道北上。
许清墨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窗外的景色。长安城渐渐远去,田野、村庄、河流、山丘,一一掠过。她想起在现代的时候,去内蒙古旅游,坐火车要坐一整天。现在坐马车,不知道要多久。
(大概半个月吧。到了草原,见到单于,我要说什么呢?我已经写了信,但信是信,见面是见面。单于那个人,历史上写他“为人刚毅”,其实就是又臭又硬。得想个办法,让他心甘情愿接受我的书,而不是把我扣下来。)
她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她探出头。
刘彻骑马走过来:“前方有驿站,休息一下。”
许清墨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驿站不大,但干净整洁。她刚走进院子,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呼延拓。
匈奴使者站在那里,朝她行了个匈奴礼:“许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许清墨笑了:“呼延使者,你是在这里等我们?”
“单于命我在此迎接。”呼延拓说,“草原上已经备好了宴席,只等贵客到来。”
许清墨看了刘彻一眼。刘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拉着她进了驿站。
三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出发的时候还是初夏,走了几天,风里就带了凉意。许清墨换上了厚一点的衣裳,但晚上还是冷得睡不着。她窝在马车里,裹着毯子,听到外面风声呼啸,像狼嚎。
(好冷。早知道多带几件衣服。灵泉空间里有羽绒服,但不能拿出来,太显眼了。忍一忍吧,到了单于的帐篷就好了。也不知道单于的帐篷暖不暖和——)
马车帘子被掀开,刘彻翻身进来。
“陛下?你怎么——”
“骑马冷。”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把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
许清墨看着他的披风,又看着他的脸。他的鼻尖冻得发红,但表情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样子。
“陛下,你不冷吗?”
“不冷。”
(骗人。鼻尖都红了还说不冷。这个老东西,就知道逞强。)
许清墨把披风分了一半给他,两个人挤在一起,裹着同一件披风。马车摇摇晃晃,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响。
“快到草原了吧?”她小声问。
“明天就到。”
许清墨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四
单于的营地,比许清墨想象的要大得多。
数百顶帐篷连绵不绝,牛羊马匹漫山遍野。最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金色帐篷,帐顶飘扬着匈奴的狼旗。
许清墨站在营地外,看着那片帐篷,深吸了一口气。
“怕吗?”刘彻站在她身边。
“不怕。”许清墨说,“臣妾怕的是陛下生气的时候摔杯子。”
刘彻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话。
单于派了使者出来迎接。许清墨跟着刘彻,穿过一顶顶帐篷,走进金色大帐。帐内燃着炭火,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军臣单于。
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穿着华丽的匈奴长袍,头戴金冠,腰间佩刀。他的目光扫过刘彻,落在许清墨身上,停住了。
“你就是许夫人?”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能听懂。
许清墨行了个汉礼:“单于阁下,久仰。”
单于笑了,笑声震得帐顶都在抖:“久仰?你仰我什么?”
“仰阁下治国有方,草原上的子民安居乐业。”许清墨面不改色,“也仰阁下麾下的骑兵,天下无双。”
单于的笑声停了。他看着许清墨,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是重新打量。
“你很会说话。”他说,“坐。”
五
宴席上,摆满了烤全羊、马奶酒、奶豆腐。匈奴的将领们围坐在两侧,目光不时落在许清墨身上。有人好奇,有人审视,有人不怀好意。
单于举杯:“大汉皇帝陛下,许夫人,欢迎来到草原。”
刘彻举杯,一饮而尽。许清墨也跟着喝了一小口——马奶酒,酸酸的,有点冲。
“许夫人,”单于放下酒杯,“你写给我的信,我看了。你说你愿意教我们种地,是真的吗?”
“是真的。”许清墨放下酒杯,“我写了一本书,叫《许氏农书》。里面详细写了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灌溉、怎么防治虫害。草原上虽然土地贫瘠,但河套地区的水草丰美,完全可以开垦农田。只要方法得当,三年之内,草原上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
单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饰住了:“书我要了。但你人也要来。我不信书,我信人。你来了,亲自教我的人种地,我才信你。”
许清墨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他会这么说。
“单于阁下,”她站起身来,走到帐中央,“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的子民,最想要什么?”
单于愣了一下:“想要什么?想要吃饱穿暖,想要牛羊肥壮,想要不受汉人的欺负。”
“那如果有人能让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不用抢也能过上好日子,他们还会想打仗吗?”
单于沉默了。
许清墨继续说:“单于阁下,我是大汉皇帝的妃子,不可能留在草原。但我愿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的人。不只是种地,还有打铁、造纸、治病、读书。我写的书,每一本都可以翻译成匈奴文,送给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单于盯着她,“你是汉人,我是匈奴。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许清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想再打仗了。我不想看到边境的百姓被掳走,不想看到草原上的孩子饿死,不想看到单于和陛下打几十年的仗,最后两败俱伤。我来自——我读过很多书,我知道战争没有赢家。与其抢,不如换。你们有牛羊马匹,我们有粮食布匹。你们有草原上的药材,我们有中原的手艺。互相交换,各取所需,不比打仗好吗?”
帐内安静了。
所有的匈奴将领都看着她,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思考。
单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奇怪的女人。”
许清墨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六
谈判持续了三天。
每一天,许清墨都坐在帐中,和单于、匈奴的将领们、各部落的首领,一点一点地谈。刘彻坐在她身边,很少说话。但他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击中要害。
第三天傍晚,协议终于达成了。
“第一,汉朝与匈奴互市,开放边境五个交易市场。汉朝输出粮食、布匹、茶叶、铁器;匈奴输出牛羊、马匹、皮毛、药材。
第二,匈奴停止南下掳掠。汉朝每年向匈奴提供一定数量的粮食和布匹,作为和平的诚意。
第三,汉朝向匈奴提供农耕技术、冶铁技术、造纸技术、医药技术。匈奴派青年来长安学习,学成后回草原传授。
第四,双方互相释放被掳的百姓和工匠。汉朝帮助匈奴安置归来的百姓。
第五,永不和亲。”
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单于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和亲?和亲是你们汉人的老规矩。公主嫁过来,我们就是一家人。”
许清墨站起身来。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单于阁下,我不同意和亲,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和匈奴做一家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因为我大汉的女子,不是礼物,不是筹码,不是用来换取和平的工具。她们每一个,都是父亲母亲的疼爱的女儿。她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有权利留在家乡,有权利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真正憋在心里的话。
“我读过很多书。我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后——几百几千年后,会有一个女子,叫王昭君。她会被迫离开家乡,嫁到草原上来。她会一辈子想念长安,一辈子想念她的父母,一辈子在草原的风沙中老去。我不想看到那一天。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大汉的女子,重复王昭君的命运。”
帐内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
单于看着她,看了很久。
“王昭君是谁?”他问。
“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女子。”许清墨说,“但她的命运,已经写在了我读过的那些书里。我来草原,就是想改写她的命运。不是用和亲,是用这本书。”
她从袖中——其实是灵泉空间中——取出一本书。蓝色封皮,上面写着四个字:《许氏农书》。
“这本书,是我写给草原的。单于阁下,我不要你的牛羊,不要你的马匹,不要你任何东西。我只求你一件事——以后不要和大汉和亲。不要送你们的公主来长安,也不要向大汉要公主去草原。让和亲这件事,从今天起,成为历史。”
单于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详细的农耕图,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他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看着许清墨。
“你为了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女子,来草原上跟我谈条件?”
“是。”许清墨说,“因为我希望,以后的大汉女子,不用再像我这样,用命去赌一个和平。她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单于沉默了很久。帐内的匈奴将领们也沉默了。他们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穿着胡服,站在金色大帐中央,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单于忽然笑了。
“你赢了。”他说,“第五条,依你。永不和亲。”
许清墨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行了个礼:“多谢单于。”
七
协议签订的那天晚上,草原上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会。
许清墨被匈奴的贵妇们围在中间,教她们画眉、穿衣、读书。她拿出一本《许氏妆谱》,翻到画眉的那一页,用匈奴语讲解。贵妇们听得入迷,有几个当场试了试,互相看着对方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刘彻坐在单于身边,喝酒。单于看着远处被贵妇们围住的许清墨,忽然说了一句话:“你这个女人,不一般。”
刘彻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她为了一个还没有出生的人,来草原上跟我谈条件。”单于摇头,“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是朕的女人。”刘彻说,“朕的女人,当然不一般。”
单于大笑,笑声震得篝火都在抖。
八
返回长安的路上,许清墨靠在刘彻肩上,看着窗外的草原。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牛羊归圈,牧人唱着歌,远处的帐篷升起了炊烟。
“陛下,”她忽然开口。
“嗯。”
“臣妾做到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好。”
许清墨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伸手,从袖中——灵泉空间中——取出一本书,递给刘彻。
“这是什么?”刘彻接过书,翻开一看,是一本空白的册子。
“《许氏和亲录》。”许清墨说,“本来是想写那些被迫和亲的女子的故事的。王昭君、刘细君、解忧公主——她们每一个,都应该被记住。但现在,这本书用不上了。因为从今天起,大汉不再和亲。”
刘彻看着那本空白的册子,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很多人。”他说。
“臣妾没有救谁。”许清墨说,“臣妾只是用一本书,换了一个承诺。”
刘彻把空白的册子收进袖中:“这本书,朕替你保管。等哪天需要了,再拿出来写。”
许清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有那么老。
九
天幕上,出现了那本《许氏农书》的封面。蓝色封皮,四个字——许氏农书。
长安城的百姓们围在天幕下,看着那个画面,议论纷纷。
“许夫人真的去草原了!”
“她和单于谈判了!签了协议!”
“第五条是什么?永不和亲?”
“永不和亲!以后大汉的女子不用嫁到草原上去了!”
有人哭了。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女,哭得泣不成声:“我姐姐当年就是被送去和亲的,再也没有回来。如果那时候有这样的协议,她就不用走了。”
孙女拍着老妇人的背,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世民站在太极殿的廊下,看着天幕上许清墨在金色大帐中说话的片段。他听到了那句“我大汉女子也是父亲母亲的疼爱的女儿”,听到了“我希望以后的大汉女子不用再像我这样,用命去赌一个和平”。
“观音婢,”他转头看着长孙皇后,“她说的王昭君,是谁?”
长孙皇后想了想:“应该是未来的一个女子。被送去和亲的。”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朕的大唐,也有这样的女子就好了。”
长孙皇后握住他的手:“陛下的大唐,有臣妾就够了。”
李世民笑了。
叶罗丽仙境里,颜爵看着天幕上许清墨从袖中取出《许氏农书》的画面,合上了扇子:“她用一本书,换了一个承诺。永不和亲。这个承诺,值多少条命?”
“值无数条。”灵公主轻声说,“每一个不用去和亲的女子,都欠她一条命。”
冰公主看着天幕上许清墨的笑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想去人间看看她。”
水王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人类世界,王默抱着抱枕,哭得稀里哗啦:“她为了王昭君——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去草原上谈判——”
“她不是只为了王昭君。”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也红了,“她是为了所有被迫和亲的女子。王昭君、刘细君、解忧公主——每一个,她都记得。”
陈思思擦着眼泪:“她把那本空白的册子留下来了。留给未来。如果有一天需要写了,再拿出来写。”
齐娜小声说:“希望永远不需要写。”
所有人都沉默了。
天幕的最后,画面定格在许清墨靠在刘彻肩上的背影。夕阳西下,草原上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金色。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