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到,天气忽然就凉了下来。
暑气像是被人一夜间收走了,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未央宫里的人开始换上秋衫,宫人们抱着新裁的衣裳在回廊间穿梭,脚步比夏天轻快了不少。
许悠然坐在偏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肚兜——淡蓝色的布料,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针脚不算太整齐,但她绣得很认真。她已经绣了好几天了,手指上被针扎了好几个小口子,但她不肯停。这是给肚子里的孩子做的第一件衣裳,她想亲手做完它。
刘彻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奏章,但目光总是时不时地飘过来,落在她手中的肚兜上。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绣的那个,是什么?”
“肚兜,”许悠然头都没抬,“给孩子穿的,等他出生了,贴着身子穿,暖和。”
刘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荷花,歪了。”
许悠然的手猛地停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哪里歪了?”
“左边那片花瓣,”刘彻用笔杆指了指,“比右边那片大了一圈。”
许悠然低头看了看,左边那片花瓣确实比右边大了一些,虽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被他指出来之后,越看越明显。她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你眼睛怎么这么尖”,然后低头把那片花瓣拆了重新绣。
刘彻看着她低头拆线的样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让她看到,继续低头看他的奏章。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几片黄叶飘进来,落在书案上。许悠然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叶子已经枯了大半,边缘卷曲着,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她把叶子放在桌角,继续绣她的肚兜。
“刘彻,”她忽然开口,“你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很冷了?”
刘彻想了想:“九月底十月初,不算太冷。但朕会让人把椒房殿的炭火烧得旺一些,不会让他冻着。”
“我不是说他冷,”许悠然手里的针线不停,“我是说,他出生的时候如果天冷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炭火和棉被,那多没意思。”
刘彻放下奏章,看着她:“那你觉得他应该看到什么?”
许悠然想了想:“应该看到阳光。暖暖的、黄黄的那种阳光,照在被子上,照在窗台上,照在你的脸上。”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他应该第一眼就看到你。”
刘彻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绣肚兜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落在她手中那件淡蓝色的肚兜上。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一点紧,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朕会让他看到的。”他说。
许悠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书坊后院的那棵桃树,叶子也开始落了。
小病已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片黄叶,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正在扫落叶的老妇人,咿咿呀呀地说了几个含糊的音节。他已经一岁半了,会走几步路,会说几个简单的词——“吃”“抱”“叶叶”,话不多,但眼神活泛了不少,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呆愣愣的样子。
李太医每三日来给他请一次脉,上个月停了咳嗽的方子,换了补脾胃的。他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太多,从蜡黄变成了白净,小脸上长了一点肉,看上去终于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孩子了。
老妇人扫完落叶,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拿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声音温柔:“病已,该喝药了。”
小病已皱了皱鼻子,显然不太想喝,但他没有躲,乖乖地张开嘴,让老妇人一勺一勺地喂完了那碗苦药。喝完药他皱着小脸,老妇人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立刻舒展开了眉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白牙。
“这孩子,”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把他从凳子上抱起来,“越来越像个人样了。”
许悠然隔几天会让人送些东西过来——新衣裳、新被褥、一些小玩具,有时候是一包蜜饯,有时候是一本画了图案的纸书。小病已不认识她,但每次看到送东西来的宫女都会咧嘴笑,伸出小手要去够那个包裹。他喜欢那些东西,因为每一样都是新的,都是暖的,都是带着好闻的纸墨香的。
他不知道给他送东西的人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对他好。这就够了。
九月中旬的时候,许悠然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奏章,是一封信,写在悠然纸上,字迹工整,是她认识的字——钩弋夫人的字。信很短,只有几行:“太子妃安。秋凉已至,弗陵近日学会了《诗》三篇新章,日日念诵不止。臣妾欲带弗陵来椒房殿请安,不知太子妃何时得空。另,臣妾上月抄的《枕上书》下卷已售罄,管事说加印了五十本,工钱已结清,多谢太子妃。”
许悠然看着这封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里行间的语气。钩弋夫人的字还是那么漂亮,语气还是那么客气,但客气和客气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亲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秋霜一样的柔和。不是热络,不是讨好,是那种“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我们就这么待着吧”的安静。
许悠然把信折好,放进书案的抽屉里,然后回了一封信:“弗陵殿下学诗辛苦,本宫这里新得了几卷《诗》的注本,殿下若用得着,可来取。夫人抄的书卖得好,是本宫的福气,不必言谢。”
信送出去之后,钩弋夫人没有立刻回信。但第二天下午,她带着刘弗陵来了椒房殿。刘弗陵一进门就跑到许悠然面前,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然后仰起小脸问:“悠然姐姐,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我想教他读书了。”
许悠然摸了摸他的头:“快了,再过一两个月就出来了。”
“那我要赶紧多背几首诗,”刘弗陵认真地说,“等他出来了,我就可以教他了。”
钩弋夫人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儿子,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许悠然脸上,又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然后移开了。她没有在许悠然脸上停留太久,但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不是因为善意或恶意,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深秋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有太多层层叠叠的情绪。
许悠然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钩弋夫人也微微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天下午,刘弗陵在椒房殿里背了一首诗给许悠然听。是他新学的《诗·七月》中的一段——“九月授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他背得摇头晃脑,奶声奶气的,背完之后仰着脸问许悠然背得好不好,许悠然说好,他开心得直蹦。钩弋夫人坐在旁边,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秋天里第一片安静落下的叶子。
那天晚上,许悠然把那件绣好的肚兜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刘彻坐在旁边看奏章,余光看到她的动作,嘴角又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刘彻,”许悠然忽然开口,“你说孩子出生之后,叫什么名字好?”
刘彻放下奏章,想了想,说:“朕想了很多,但想不出配得上他的。”
“配不上?”许悠然笑了,“他又不是太子,要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朕的儿子,什么都配得上。”刘彻的语气理所当然,“朕想给他一个最好的名字。但还没想好。等他出来了,朕看着他的脸,大概就知道该叫什么了。”
许悠然没有再追问。她把肚兜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那你好好想。想一个好听的。”
“嗯。”刘彻把手放在她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那个正在轻轻动着的小生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许悠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朕想让他叫承安。承平之承,长安之安。”
许悠然没有睁眼,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她喜欢这个名字。
窗外,九月的月光从窗棂中漏进来,落在龙榻边缘,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件绣好了的淡蓝色小肚兜上。秋风从殿顶那个破洞中钻进来,比以前凉了一些,但偏殿里很暖。炭火还没有生起来,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足够暖了。
秋天来了,冬天也不远了。但孩子快出生了,所以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