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覆没整座赛事产业园。
白日人声鼎沸的竞技场馆早已沉寂,霓虹灯带逐一熄灭,只剩园区主干道的路灯投下昏黄光晕,拉长空旷的树影,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寂静的楼宇。
今日小组赛不公打分的风波还在网络上持续发酵,热搜词条反复横跳,同情与质疑的声音拉扯对峙,闹得沸沸扬扬。但喧嚣尽数留在了网络世界,盛世集团专属档案库房所在的后勤旧楼,此刻死寂无声,连安保巡逻的脚步声都格外稀疏。
苏晚换了一身纯黑宽松的便服,长发尽数束起,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她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贴着绿化带的阴影缓步前行,身形轻盈,融进沉沉夜色里。
匿名内线的消息字字清晰——五年前冰场故障零件的采购原始单据、验收记录、报备回执,全部封存于旧楼三层废弃档案库房,未录入电子系统,是盛世从未对外公开的遗留底档。
这是当年事故最关键的实物证据。
当年冰场突发设备故障,导致选手重伤退赛,最终盛世以“自然损耗、意外事故”草草结案,抹去所有人为失职的痕迹,更是让无辜之人背负了多年污名。五年来所有线索尽数断层,唯有这份纸质旧档,是撕开黑幕的唯一缺口。
陆景衍傍晚提交申诉后,便被赛事组委会临时约谈,核查本轮打分争议细节,一时分身乏术。他临走前反复叮嘱苏晚,旧楼安保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红外监控,且属于盛世私属区域,一旦擅闯被抓,不仅会被取消赛事资格,更会落得私闯企业机密的把柄。
但苏晚等不及天亮。
赛场的刻意压分已经印证,沈聿琛和盛世,绝不会让她安稳走完赛事全程,更不会给她彻查旧案的机会。白日的舆论拉扯只是铺垫,一旦对方察觉她查到了档案线索,所有残存的证据只会被彻底销毁,再无翻盘可能。
她抬手戴好轻薄的黑色手套,指尖捏着内线提前给到的备用门禁磁卡,走到旧楼幽暗的单元门前。
滴——
轻微的解锁声划破寂静,玻璃门应声而开。
楼内常年少有人来,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与木质柜体混合的陈旧气息,楼道灯光昏暗闪烁,部分灯管早已损坏,大片区域隐在黑暗之中。
苏晚脚步极轻,踩着楼道阴影逐层向上。她熟记内线告知的监控盲区,侧身避开墙角残存的摄像头,每一步都谨慎至极,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二层、三层。
抵达目标楼层,走廊尽头便是上锁的废弃档案库房。厚重的老式铁皮铁门,挂着生锈的机械锁,看起来废弃已久,无人问津,恰恰是最完美的藏拙之处。
苏晚蹲身,指尖熟练拨动锁芯,常年训练打磨出的精准控制力在此刻尽显优势。不过数十秒,沉闷的咔嗒一声响,铁锁应声弹开。
她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偌大的库房堆满密密麻麻的老式木质档案柜,层层叠叠的文件盒整齐码放,落满薄灰,时光仿佛在这里彻底停滞。空气中的陈旧味道愈发浓重,唯有窗外漏进的一缕微光,勉强照亮眼前的方寸区域。
内线标注的编号是B区17号柜。
苏晚快速穿过排排柜体,目光快速扫过柜身标注的年份与类目。片刻后,她停在最内侧靠墙的旧木柜前,柜面褪色的油漆斑驳脱落,正是目标档案柜。
她抬手拉开柜门,指尖拂过一排排厚重的纸质档案盒,精准锁定五年前的设备采购类目。
指尖触碰到档案盒的瞬间,心脏微微收紧。
五年蛰伏,无数次查证无果,无数次被流言裹挟、被资本打压,所有的坚持与隐忍,都是为了此刻。
她快速抽出标有【冰场设备·秋季采购】的档案盒,轻轻打开。泛黄的纸张映入眼帘,一张张采购清单、零件参数表、财务回执、入库验收记录整齐排列。
苏晚俯身快速翻阅,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很快,她的指尖骤然定格。
最末尾一页,一张折叠的纸质单据上,清晰标注着故障冰刀固定零件的采购批次、出厂瑕疵备注,以及——验收人虚假签字记录。
单据角落,还有盛世当年后勤负责人的隐秘签章,足以证明当年采购的本就是残次零件,验收环节刻意瞒报,最终酿成事故,全程都是人为失职,绝非意外损耗。
找到了。
确凿无误的铁证。
苏晚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立刻拿出提前准备的微型高清相机,凑近纸张,逐页高清拍摄存档。她动作极快,画面对焦精准,将每一处签字、签章、文字记录尽数留存,不留任何疏漏。
只要这份证据曝光,当年被掩盖的真相,盛世刻意瞒报的罪责,将再也无从抵赖。
就在最后一张单据拍摄完毕,她抬手准备将档案归位、悄然撤离的瞬间——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且错落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穿透厚重的铁门。
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绝非夜间巡逻的安保人员。
苏晚的身形瞬间僵住,脊背骤然绷紧,所有动作尽数停滞。
夜深人静的旧档案楼,早已废弃封闭,绝不会有无关人员到访。
唯一的可能——是沈聿琛。
她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迅速收好微型相机,指尖快速将所有档案原样归位,轻轻合上柜门,动作轻得没有带起一丝灰尘。
库房内没有可以藏身的隔间,只有一排排密集的档案柜。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然停在了库房门外。
下一瞬,低沉冷冽的男声,隔着一道铁门,清晰传入室内,字字沉缓,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原来躲在这里。”
咔哒。
老旧的铁门把手,被人从外部缓缓转动。
清冷的月光顺着门缝涌入,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逆着光,缓步踏入库房。
沈聿琛身着黑色长款风衣,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深夜的寒意与生人勿近的冷沉。他没有开灯,任由昏暗的月色勾勒出轮廓,眉眼隐在阴影里,深邃的眸子漆黑沉沉,望不见底。
他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助理,无人喧哗,无人急促,却将整间库房彻底封死,断了所有退路。
四目相对。
狭小沉寂的档案库房,瞬间被紧绷窒息的氛围彻底填满。
白日赛场之上,他端坐包厢,冷眼旁观她被刻意压分、被舆论裹挟,看着她从容淡定、不动声色地吞下所有不公。
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已经猜到,她绝不会甘心止步赛场博弈,定会深夜冒险,深挖旧案线索。
全程算计,步步预判。
苏晚站直身形,褪去了方才查证证据时的沉静,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怯意,只淡淡抬眸看向眼前人,声线清冷平稳:“沈总深夜亲临废弃库房,倒是好兴致。”
沈聿琛缓步向前,步伐缓慢,带着极致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她的身前。
月色落在他精致冷硬的侧脸,冲淡了几分平日的疏离矜贵,多了几分暗域的幽深莫测。他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掠过她一身低调的黑衣、紧绷的肩线,眸底情绪晦涩难辨。
“与其说是我兴致好,”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不如说,我一直在等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