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翻看着手里的评估量表和脑电图报告,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抬起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笑笑,王博指导”陈医生的声音平稳而有力量,“根据今天的心理访谈和脑电图的辅助检查结果,我可以给出初步的诊断——重度抑郁发作,伴随严重的焦虑状态和躯体化症状。”
李笑笑听到“重度”两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王博握着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但是,”陈医生加重了语气,眼神直视着李笑笑,“请你听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大脑皮层电活动显示,你长期处于高度应激的状态下,大脑已经透支了。就像一台连续运转了太久的机器,它不是坏了,它只是需要停下来检修和休息。”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荣誉、期待、金牌……它们曾经是你的动力,但现在变成了压在你身上的石头。你不是不够坚强,你是坚强了太久太久。”
王博的眼眶再次泛红。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李笑笑的肩膀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是我没有早点发现。”
“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陈医生递过一张纸巾,“现在最重要的是治疗。我建议采用药物治疗配合心理咨询的综合方案。药物可以帮你调节大脑的神经递质,改善睡眠和情绪;心理咨询会帮你慢慢卸下那些不属于你的重担,学会和自己和解”
她看着李笑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笑笑,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拿金牌,不是回应谁的期待,而是好好爱自己。好吗?”
“陈医生……”

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才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吐露出来。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刷过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
“明年,我还要打奥运会。”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安静的诊室里
王博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那意味着她不仅要继续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训练强度,还要再次把自己推向舆论和胜负的风口浪尖。她这是连一条退路都不肯给自己留啊!
王博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想要阻止她这种近乎自毁的执念。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陈医生也愣住了。作为医生,她深知对于一个处于重度抑郁和焦虑状态的患者来说,任何外界的期待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毒药。更何况是她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极其认真且温和地注视着李笑笑的眼睛。
“笑笑,我听到了你的决心。”陈医生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果带着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去备战明年的奥运会,一旦遇到挫折,或者仅仅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这根弦随时都会断掉。”
“我知道!”

李笑笑急切地打断了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
“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随时会断掉,所以我才必须去!那是我的梦想,是我哪怕粉身碎骨也想抓住的东西……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它,如果我连上场的勇气都没有了,那我才是真的废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王博。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依赖,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脆弱
“王博,你懂我的对不对?我不怕输,我只是怕再也回不到那个让我感到安全的赛场上……”

看着李笑笑这副模样,王博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他知道,赛场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比赛的地方,那是她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唯一能让她暂时摆脱窒息感的避风港
他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没有反驳,而是伸出手,用力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宽阔的肩膀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陈医生的视线。

“陈医生”
王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想去打,那就让她去打。但是,您得帮帮她。您教教她怎么在快要崩溃的时候停下来,教教她怎么在背负着这些压力的同时,还能活下去。”
陈医生看着眼前这对在绝望中互相依偎的恋人,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陈医生重新拿起笔,在病历本上重重地写下几行字,“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我们就一起面对。我会给你开具调节神经递质的药物,配合每周一次的心理咨询。我们会帮你建立一个‘情绪安全阀’,当你在赛场上或者训练中感觉到快要承受不住时,你必须立刻向我求助,好吗?”
“好”

李笑笑靠在王博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出诊室时,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细微声响。
王博一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李笑笑。他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担忧。李笑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神情有些疲惫,但眉宇间那股死寂的阴霾似乎已经散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放在李笑笑膝盖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到屏幕上跳动着“许指导”三个字,微微一怔,随即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许指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

“笑笑啊,”电话那头传来国家队主教练许利民指导沉稳而关切的声音,“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怎么样?”
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确诊了……重度抑郁发作,伴随严重的焦虑和躯体化症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语气里满是心疼:“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像个战神一样,怎么把自己逼成这样了……”
“笑笑,你别怕,也别有压力。”许利民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温和,像是一位看着自家闺女受委屈的老父亲,“天塌下来有教练组顶着,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把身体和心里的病都治好。”
“许指导……”李笑笑望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眶微微发热,但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而坚定。
“我知道您和队里都在担心我。”她咬了咬下唇,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距离明年的奥运会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我会恢复的,我一定会好的。”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对许利民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力量:
“奥运会,我一定要去。”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这一次,不再是担忧的叹息,而是深深的动容。
“好!”许利民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只管安心治病,好好调整。国家队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等你满血归来!”
挂断电话后,车厢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王博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只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冰凉的指尖上落下一个虔诚而温柔的吻。

“我陪你一起等那一天。”他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