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雨浸得宫墙根的青苔发滑,苏晚腰上还别着刚拓好的西北布防图, 指尖的墨香混着雨气还没散,就听见拐角的偏殿里传来说话声。
值夜的内侍半个时辰前就被她用迷香放倒了,这地方偏僻得连巡夜的侍卫都懒得多走一趟,谁会在这儿?
她放轻脚步贴到雕花窗棂下,指尖刚碰到糊窗的棉纸,就听见了谢珩的声音。
那声音低低的,浸了雨气的冷,却没了平日里在金銮殿上压得满朝文武不敢喘气的压迫感,反倒带了点她从没听过的涩。
“先生您说,我再等三年,等边境安稳了,能不能求陛下赐婚?”
苏晚的呼吸猛地顿住。
谢珩?那个权倾朝野、连皇帝见了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内阁首辅?大靖上下谁不知道他是个活阎王,三年前平西南内乱,把叛军的首级挂在城楼上示众了三个月,连哭着求情的老妇都被他以“通敌”的罪名判了流放,这样的人,也会想着求娶哪家的姑娘?
她下意识把耳朵贴得更紧了点,怀里藏着的密信边角硌得腰腹发疼,她都没心思去管。
里头坐着的应该是谢珩的启蒙先生,前翰林院的老学士,苏晚见过几次,是个少有的敢对着谢珩吹胡子瞪眼的老人。
“你可想清楚了,那姑娘的身份,你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根脚,万一……”
“我知道您担心什么。”谢珩的声音打断了老学士的话,里头带着点笑,“她藏得深我就慢慢等,等她愿意告诉我实话的那天。大不了我把这首辅的位置辞了,带她去江南当个富家翁,她想要什么我都能给她挣来。”
“你疯了!你熬了这么多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就为了个连来路都不明的姑娘?”老学士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拼命往上爬?你忘了你家当年的冤案——”
“我没忘。”谢珩的声音沉了沉,“正是因为我爬得够高,才能护得住她。不然就凭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上个月她去御书房偷那份旧案卷宗,要不是我提前把要害的页码换了,你以为她能顺顺利利把东西递出去?”
苏晚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上个月她去御书房偷前朝旧案的卷宗,是北狄那边给的死命令,她费了半个月的功夫才摸清楚巡夜的规律,得手之后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谢珩知道?
她指尖抖得厉害,撑在窗棂上的手没稳住,指尖碰得窗棂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
谢珩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厉,跟着就是靴子踩过地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晚转身就想跑,脚底下的青苔滑得她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后颈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
那手的力道不大,却刚好把她锁在原地,她甚至能闻到谢珩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味道,那是陛下特赐给他的香,整个大靖独一份。
“跑什么?”
谢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苏晚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扯出个标准的宫女装的笑,“大人恕罪,奴婢是御膳房的,刚才出来给娘娘找掉了的镯子,没留神惊扰了大人。”
她垂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心里飞速盘算着怎么脱身。腰上的布防图还热着,只要能撑到明天接头的时间,把东西送出去,她就能回北狄领赏,以后再也不用在这深宫里装低三下四的宫女了。
谢珩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又落到她沾了墨汁的指尖上,喉结动了动。
“御膳房的宫女,手上会沾着拓印用的朱砂墨?”
苏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刚才拓布防图的时候太急,指尖沾了墨没擦干净,怎么就忘了这茬?
她还没想好怎么圆谎,手腕就被谢珩攥住了,他的力道大得很,捏得她骨头都发疼,另一只手直接就往她腰上摸过来。
“藏的什么,拿出来。”
苏晚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就想去摸藏在袖筒里的短刀,可指尖刚碰到刀柄,就听见谢珩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别乱动,我要是想抓你,你刚才在御书房偷卷宗的时候,就已经被关进诏狱了。”
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苏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谢珩的手碰到她腰上藏着布防图的地方,指尖顿了顿,忽然扯开了她的宫衣领子。
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的颈窝,她浑身都在抖,却听见谢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个姑娘是谁吗?”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的呼吸扫过她的唇。
“现在,你看见了。”
远处忽然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灯笼的光晃悠悠地往这边照过来,谢珩攥着她手腕的手又紧了紧,另一只手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吓得伸手去推他,“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谢珩抱着她转身往偏殿走,声音沉得很,“既然偷听到了,就别想走了。我等了你这么多年,总不能让你把我的布防图送回北狄,再转头就跑吧?”
苏晚的血液彻底冻住了。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是北狄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