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十三年,仲春。
天刚蒙蒙亮,东宫侧门就开了一道缝。刘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没有带随从,手里只握着一只漆木匣子。萧瑜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挽起,看起来像是哪家出门踏青的小夫妻。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牵了两匹马,沿着长安城的街道,一路往南门走去。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商贩推着车经过。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萧瑜骑马跟在刘骜身侧,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跟着他,穿过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渭水的方向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在那棵老榆树前勒住了马。老榆树还在,比去年秋天看到的更绿了一些。枝条上冒出了细嫩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那张木桌还在,桌上放着一卷竹简、几枚铜钱、一盏粗陶茶碗。但桌后没有人。
刘骜翻身下马,站在那棵老榆树前,没有出声。萧瑜也下了马,牵着马缰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刘骜将那只漆木匣子放在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两根干枯的柳枝。
“去年秋天我在这里遇见一个人,”他说,“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他在渭水边遇见了一个会吹箫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对那棵老榆树说话,“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他——那个人,也许是我曾祖母。”
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刘骜转过身,看到一个灰衣老者正从坡下慢慢走上来。他拄着那根木杖,面容清瘦,眼神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你又来了。”老者在木桌前站定,目光落在那只敞开的匣子上,“你找到答案了?”
“还没有。”刘骜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人也许是我的曾祖母。”
老者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两只干枯的柳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柳枝,像在确认什么。“你曾祖母,叫什么名字?”
“许清鸢。”
老者没有说话,但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的渭水。水流声从坡下传来,不急不缓。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她年轻的时候,也来过这里。那时节风也这样,水也这样。她站在坡上,拿一支紫竹箫,吹了一支曲子,我至今不知道曲名,只记得吹完她看着水面说了一句话——她说河水看不见尽头,人却能看见自己要走的路。”他停了停,“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将来的事。”
刘骜看着这个老人的侧脸:“那支曲子,您还记得怎么吹吗?”
老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但还记得她吹完以后,笑了一下。”
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刘骜站在树下,忽然觉得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一个答案。他是为了把一只木匣,交到知道它来历的人手里。“这根柳枝,送您了。”他说,“我留着也没有用。”
老人没有伸手去接。他只是看了那只匣子一眼:“你留着吧。它已经找到该去的地方了。”
老者转身,拄着木杖慢慢往坡下走去。风吹起他灰白的衣摆,像一面被洗淡了的旧旗。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
萧瑜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近。她看着他走远后,才走上前来:“他走了。”
“嗯。”刘骜将那只漆木匣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萧瑜没有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是伸手接过他怀里的匣子,说了一句:“我帮你拿着。”
刘骜没有拒绝。萧瑜抱着那只匣子,翻身上马。他也在她身后跨上另一匹马,两人并肩骑了一段路。他忽然说:“她说她记得一支曲子。却怎么也想不起调子。”他顿了顿,“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风从渭水上吹过来,吹动萧瑜额前的碎发。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想记起什么?”
刘骜想了想:“想记起我母后站在蔷薇架下等人的样子。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太清。”
那天的渭水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缎,载着不知名的去向,一直通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刘骜收回了目光,正了正怀中的木匣,没有再回头。
【天幕·时空标记:大汉·元朔五年·上林苑】
天幕亮了。
上林苑中,刘彻站在高坡之上,望着天幕。卫青在他身侧,刘据在侧,卫子夫坐在辇车上。天幕上,渭水北岸的老榆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那个灰衣老者已经走远了。
天幕左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时空标记:大汉·初元十三年·渭水北岸。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元朔五年约一百零二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过去”。】
“他送了一根柳枝出去。”刘据的声音很轻,“那个人没收。”
“他收下了。”卫子夫说,“只是没有接过去。”
天幕上,刘骜和萧瑜并肩骑马的背影正沿着官道缓缓远去。那只漆木匣被萧瑜抱在怀里,风吹动匣角垂下的旧穗子,穗子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刘彻看着那道背影:“他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需要知道。”卫子夫说,“他只要知道,有人还记得她。”
天幕渐渐暗淡,像春天的风被收进了河水的波纹里。1
这段情节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