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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清鸢刘询

尚冠里的秋天来得慢,走得也慢。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晃晃,像是舍不得走。清鸢从东市回来,怀里抱着一摞新买的竹简,进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看到刘病已的院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靛蓝色的深衣,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不像这巷子里的人。

清鸢走过去。“您找谁?”

中年男人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请问,刘病已住在这里吗?”

“住在这里。”清鸢抱紧了怀里的竹简,“您是哪位?”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许清鸢?”

清鸢微微怔了一下。这个人认识她。可她从没见过这个人。她正要开口,院门从里面打开了。刘病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脸上。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清鸢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您……”刘病已的声音有些涩,“您怎么来了?”

中年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失态。“路过长安,想来看看你。”

清鸢看看刘病已,又看看中年男人。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那眉眼,那轮廓,那与刘病已有几分相似的面容。她放下竹简,朝中年男人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她没有问他是谁。她知道,如果刘病已想让她知道,会告诉她的。

院门关上了。

刘病已和中年男人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落在中年男人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坐吧。”刘病已说。

中年男人在石凳上坐下来。刘病已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那卷还没读完的《孝武本纪》。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卷竹简,没有问。

“你长大了。”他说。

刘病已没有说话。他今年十八岁,这个人离开的时候,他还在襒褓中,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这个人会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长大了”。

“您怎么找到这里的?”刘病已问。

“问了人。”中年男人说,“尚冠里刘病已,不难找。”

刘病已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卷《孝武本纪》,沉默了片刻。“您来长安,是为了——?”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刘病已面前。是一块玉佩,不大,玉质温润,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螭虎。刘病已拿起那块玉佩,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刘进。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哑,“我替你的父亲收着。现在,该给你了。”

刘病已握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他的父亲刘进,他从未见过。他出生几个月的时候,父亲就死了。巫蛊之祸,太子满门抄斩。他的祖父刘据死了,他的父亲刘进死了,他的母亲王翁须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关进郡邸狱。他不记得父亲的脸,不记得母亲的脸,甚至不记得祖父的脸。清鸢送他的画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曾祖母和祖父。

“您见过我父亲吗?”刘病已问。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见过。他小时候,我抱过他。”

刘病已抬起头,看着中年男人的脸。这张脸他从未见过,但此刻,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您——这些年,在哪里?”

“在外面。”中年男人说,“不敢回来。”

刘病已没有说话。

“病已。”中年男人忽然开口,喊了他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声音有些生涩,像是这个字在他嘴里藏了很多年。“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刘进——他是个好人。他不会害人。他死得冤枉。你是他的儿子,你是刘家的血脉。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要记得这个。”

刘病已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我记得。”

中年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我走了。”

“这么快?”

“不能久留。”中年男人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病已。”

“嗯。”

“那个姑娘——许清鸢。她很好。”

刘病已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中年男人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刘病已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块刻着“刘进”二字的玉佩,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院门,走向巷口的许家。

清鸢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等他。她看到他走过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病已哥哥。”她轻声说。

“嗯。”

“他是谁?”

刘病已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带来了我父亲的东西。”

他将那块玉佩摊在掌心给清鸢看。清鸢低头看着那块温润的玉佩,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刘进。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病已哥哥。”

“嗯。”

“你想哭就哭,我在这里。”

刘病已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清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很快,比他平时快得多。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得更紧了一些。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在替谁流泪。清鸢不知道那个中年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看刘病已。但她知道一件事——刘病已今天收到了一份比他这辈子收到的任何礼物都珍贵的礼物。不是那块玉佩,是有人告诉他——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死得冤枉,你是他的儿子。

尚冠里的巷口,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刘病已和清鸢并肩站在老槐树下,谁也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块玉佩,她握着他的手。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卖豆腐的老王头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天幕·时空标记:大汉·元朔五年·上林苑】

天幕亮了。

上林苑中,刘彻站在高坡之上,望着天幕上那个中年男人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的面色铁青,双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天幕右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元年·长安尚冠里。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元朔五年约八十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过去”。

“那个人是谁?”刘彻的声音低沉。

没有人敢回答。卫青低着头,太子刘据面色苍白,卫子夫坐在辇车上,捂着嘴,泪流满面。她认出了那个人。不是因为他长得像谁,而是因为他带来的那块玉佩——刘进。刘进是她的孙子,是刘据的儿子,是那个襁褓中就死在巫蛊之祸中的孩子。可那个人说——“刘进是个好人,他死得冤枉。”

卫子夫闭上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刘彻没有再问。他看到了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的泪水,看到了他走出院门时微微发抖的肩膀。他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的父亲,死在了巫蛊之祸中。那个人的家人,死在了巫蛊之祸中。那个人的一生,被那场祸事毁了。

“巫蛊之祸。”刘彻念出这四个字,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再说别的话。天幕上,画面渐渐暗淡。最后定格的,是老槐树下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背影。

【天幕·时空标记: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大唐,贞观年间。

长安城,太极殿。天幕亮了。

李世民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天幕上,一条陋巷,一株老槐树,一个少年握着一块玉佩,一个少女握着他的手。天幕右下角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时空标记:大汉·元平元年·长安尚冠里。提示:此画面为未来时空,距贞观年间约六百年。当前观看者所处时空为“未来”。

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陛下,那少年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玉佩。”李世民说,“他父亲留给他的。”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那个来看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少年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但他告诉那少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死得冤枉。”

殿中安静了片刻。

“那少年的父亲死了。”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他不记得父亲的脸。”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李渊,想起玄武门之变,想起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父亲还把他当儿子看的从前。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年的脸——十八岁,和他当年起兵反隋时一样的年纪。他当年有父亲,有兄弟,有整个李家。而那个少年,什么都没有。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喊他。

“嗯。”

“那少女,一直握着他的手。”

李世民低头看着长孙皇后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她的手很暖,很小,指节分明,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从他们成亲的那天起,这只手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征战,她跟着;他登基,她陪着;他杀人,她念经替他超度。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错事,但她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观音婢。”李世民忽然开口。

“臣妾在。”

“你也会一直握着朕的手吗?”

长孙皇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好看。“臣妾这不是握着吗?”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秦王的时候,有一次出征归来,身上带着伤,她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疼吗?”她问。“不疼。”他说。她不信,低头吹了吹他的伤口。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天幕上,画面渐渐暗淡。最后定格的,是老槐树下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背影。

【天幕·时空标记:仙境·灵犀阁】

灵公主注视着水晶球,目光温柔而复杂。“那个来看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颜爵展开折扇,“但他带来的那块玉佩,刻着‘刘进’两个字。刘进是刘病已的父亲。”

“巫蛊之祸中死了。”时希淡淡地说,“刘进死的时候,刘病已还在襁褓中。”

“那个人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死得冤枉。”灵公主收回手指,水晶球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那少年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不是等到了。”颜爵收起折扇,“是有人送来了。”

灵公主沉默了片刻。“许清鸢知道那个人要来吗?”

“不知道。”时希说,“她在巷口遇到他的时候,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灵公主重新望向水晶球,画面中,清鸢正拉着刘病已的手,并肩站在老槐树下。“但她一直握着他的手。”灵公主轻声说,“陪他听完了他这辈子最想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