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不问归期
破晓微凉,霜雾漫天。
一夜寒霜过后,整座城市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草木枝头凝着细碎冰露,风一吹,簌簌坠落,冷得无声无息。天刚蒙蒙亮,天际是一片干净透彻的灰白,没有朝阳,没有暖意,一如沈寂睁眼时眼底的荒芜空寂。
他又是一夜未眠。
四年光阴,早已让他习惯了无寐长夜,习惯了与孤寂相伴,习惯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一遍遍复盘那场深秋离别。没有辗转反侧的失态,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只是安静地睁着眼,任由思绪沉落旧年,任由悔恨漫过骨血,静静熬完一整个长夜。
屋内灯火熄灭已久,晨光透过薄纱窗雾,浅浅落进屋内,照亮一室清冷。
桌角那张便签依旧端正摆放,四年风霜更迭,岁月流转,纸张泛黄卷边,唯独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昨,是季知许独有的清隽温柔,也是他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滚烫真心。
沈寂缓缓坐起身,脊背挺直,身形清瘦孤冷。
昨夜霜寒侵夜,他在院中伫立太久,四肢残留着入骨凉意,晨起微微发僵,却不及心口半点沉凉。身体的冷可以褪去,心底封存四年的寒,早已根深蒂固,岁岁难消。
他起身推开窗。
清晨秋风更凉,裹挟着满城霜气扑面而来,瞬间灌满整间屋子,吹散屋内微弱余温。风掠过耳畔,安静无声,年年岁岁,往复不休。
秋风最是无情。
渡叶落,渡霜寒,渡岁月更迭,渡人间离散,却从来不问故人归期,不问执念深浅,不问余生悲欢。
它吹走了四年前那个温柔赤诚的少年,吹灭了年少唯一的热忱偏爱,吹散了数年朝夕羁绊,只留满地荒芜,满岁空凉,留他一人原地固守。
简单洗漱过后,屋内重归死寂。
没有烟火,无人等候,无人叮嘱添衣,无人轻声絮语。日复一日的空旷,早已成了他生活的常态。从前不觉孤寂,素来偏爱清净独处,可自季知许走后,这方清净,尽数沦为无边孤寂。
他终于懂得,从前的清净安然,从来不是本性使然。
是因为有人替他温热岁月,替他兜底温柔,让他得以肆意冷漠、肆意独处、肆意安稳。
温柔退场,余热散尽,余下的清净,全是孤身一人的煎熬。
沈寂换了素色外衣,推门走出小院。
晨间街巷人烟稀少,路面覆着薄薄白霜,脚印落上去,浅浅留痕,转瞬便会被风抹平。深秋的清晨太过安静,只剩风声簌簌,叶落轻响,天地空旷,万物寒凉。
他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步履缓慢平稳,一如他四年来沉寂寡淡的生活。
这座城市不大,每条街巷、每处光景,都藏着旧年痕迹。
街角的早餐店,从前季知许最爱光顾。少年怕凉,晨起总会买一碗温热豆浆,双手捧着暖手,再带一份软糯糕点,一路小跑来到他家楼下,安安静静等他睡醒,等他推门而出,笑着把温热早点塞进他手里。
那时的晨光温柔,秋风轻柔,少年眉眼滚烫,岁岁朝暮,皆为他奔赴。
如今早餐店依旧开门营业,热气袅袅,烟火温热,人来人往,皆是寻常热闹。
唯独再也没有那个迎着秋风、满心欢喜、只为他而来的少年。
沈寂驻足片刻,目光淡淡落在蒸腾烟火里,眼底无波无澜,只有心底深处,细密酸涩层层堆叠,绵长不散。
他没有上前,没有靠近。
不必触碰,不必追忆,不必念想。
所有温热过往,早已是过期旧梦,触碰一次,空凉一次,追忆一次,遗憾一次。
继续往前走,是老旧河堤。
深秋的河堤草木枯黄,芦苇萧瑟,风过之时,成片芦絮纷飞,满目苍凉。从前无数个秋日傍晚,他们会并肩漫步河堤,不慌不忙,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并肩,看落日沉山,看晚风归林,看叶落满江。
季知许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安静陪着。
偶尔会偏头看他,眼底盛着落日余晖与细碎温柔,轻声说:“沈寂,这样一辈子,就很好。”
彼时他沉默以对,无应无答,心底麻木迟钝,不懂回应这份滚烫期许。
如今想来,那是少年最纯粹、最卑微、最简单的心愿。
不求轰轰烈烈,不求万千繁华,只求岁岁并肩,朝夕相守,平凡安稳,一生相伴。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心愿,被他亲手击碎,亲手辜负,亲手终结。
河堤风大,秋风猎猎,掀起他的衣摆,寒意层层浸透。
沈寂立在护栏边,望着江面粼粼冷光,望着满目萧瑟秋景,静静伫立良久。
四年了。
他总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总以为岁月可以磨平爱恨,总以为再深刻的执念,也会在岁岁更迭中慢慢变淡。
可唯独对季知许的亏欠与悔恨,岁岁沉淀,愈发深重。
他不怪少年转身离去,不怪他彻底释怀,不怪他陌路疏离。
他只怪当年的自己,太过冷漠,太过迟钝,太过自持,硬生生耗光了世间唯一的偏爱,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手机忽然轻微震动,弹出一条同城动态推送。
发布人,季知许。
内容简单干净,只有一张清晨秋景照,霜雾远山,清风流云,寥寥配字:秋安,如常。
没有情绪,没有感慨,没有过往,没有执念。
只是平静记录寻常光景,坦然接纳岁岁秋冬。
动态底下寥寥数条评论,皆是旧友温和问候,他一一礼貌回复,分寸得当,温柔通透。
四年沉淀,他彻底褪去年少敏感偏执,褪去患得患失的卑微爱意,长成了从容平和、温柔自洽的大人。
他的世界,再也没有波澜,再也没有纠葛,再也没有那个名叫沈寂的软肋。
他的秋安如常,是真的安稳,真的释怀,真的新生。
沈寂指尖落在屏幕上,微微颤抖,良久未曾挪动。
同一座城,同一片秋风,同一个清晨。
他困在旧年深秋,自我煎熬,自我忏悔,岁岁不得安。
而季知许,早已岁岁秋安,万事如常。
何其不公,何其讽刺,何其遗憾。
秋风不问归期,岁月不问亏欠,过往不问对错。
所有的罪孽与煎熬,终究只有他一人背负,终身偿还。
收起手机,他转身沿原路折返。
来时路覆霜清冷,归时路叶落萧萧。街巷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往来匆匆,步履安稳,有人结伴谈笑,有人并肩而行,人间处处圆满烟火。
唯独他,孤身一人,步步孤寂。
途经旧校区巷口,晨光穿透老树枝叶,落影斑驳,一如年少模样。
巷口石凳依旧静立,干净微凉,无人落座。
四年前的深秋,就是在这里,季知许最后一次等他。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质问。
只是安静坐了很久,从落日余晖等到暮色沉沉,从满心期许等到星光寂灭,最后轻声一句不等了,斩断数年情深,一别经年,杳无音信。
从前他不懂少年的隐忍难过,不懂他眼底的荒芜失望。
如今岁岁深秋独坐空凉,岁岁晚风独自聆听,终于彻底懂了。
当年少年所有的温柔包容、所有的卑微迁就、所有的执着等候,都不是理所当然。
是深爱,是执念,是孤勇,是年少最纯粹、最无畏的奔赴。
被他亲手浪费,亲手碾碎,亲手辜负。
回到小院时,日头渐高,霜雾散去,天光透亮。
院内枯叶落了一地,无人清扫,萧瑟满目。沈寂弯腰,静静拾起一片完整的梧桐落叶,叶片干枯泛黄,脉络清晰,是深秋最彻底的痕迹。
一如那段落幕的年少情深,干净纯粹,最终枯黄腐烂,无疾而终。
他将落叶夹进书页,与四年前的书签、便签为伴,一同封存。
封存旧景,封存旧温,封存年少错过,封存终身遗憾。
他不再刻意翻看,不再反复追忆,不再自我折磨。
不是放下,不是释怀。
是终于明白,有些离别,终身无解;有些遗憾,终身难补;有些人,终身不归。
秋风年年起,岁岁不问归期。
旧人年年远,岁岁不再相逢。
午后秋风渐柔,天光安稳,整座城市归于平和静谧。
旁人岁岁秋冬,皆有冷暖相伴,皆有风月共赏。
唯独他,岁岁深秋,独对空院,独听秋风,独守旧梦,独熬余生。
少年止于旧深秋,再也不赴人间风霜,再也不为他心动,再也不为他停留。
而他,被秋风困于旧年,被悔恨锁于过往,岁岁秋深,岁岁孤寂,岁岁无归,岁岁无安。
人间秋安千万人,唯独他,无秋,无安,无旧人。
秋风依旧,归期永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