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无春秋
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棂,薄薄一层落在课桌上,温柔却寒凉。
沈清晏就坐在不远处,身姿端正,眉目清宁,和从前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可唯独不一样的是,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再没有我的一席之地。
整整一早自习,我们共处一间教室,咫尺距离,全程零交集。
从前哪怕冷战僵持,他总会下意识分来余光,会在我低头发呆时轻轻提醒我看书,会在我笔尖卡顿的时候默默递来草稿纸。哪怕不言不语,眼底藏着的在意也从未遮掩。
而现在,他坦荡、平静、彻底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落在黑板、落在老师身上,掠过教室每一个角落,唯独刻意避开了我的方向,半分余光都不会施舍。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争吵、比冷漠、比疏远,更让人窒息。
我垂眸盯着书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扭曲重叠,入眼无神。一整个清晨,我的心思全都悬在那个清瘦的背影上,反反复复复盘我们走到陌路的全过程。
没有狗血的误会,没有旁人的拆散。
从头到尾,是我的胆怯,我的骄傲,我的口是心非。
他给过我无数次机会,给过我两个月沉默的等候,给过我最后一次晚风里的坦诚,是我一次次后退,一次次躲闪,亲手把他的温柔碾碎,把他的真心推开。
课间教室里喧闹四起,同学嬉笑打闹,热闹充盈满室。
周遭越是热闹,我就越显得格格不入。从前课间最期待的时光,是他放下书本,侧头和我闲谈,分享琐碎日常,吐槽难解的习题,哪怕只是静静靠着,也有无言的安稳。
如今我的课间,只剩沉默与落寞。
有人路过他的座位,笑着和他搭话,他淡淡应声,语气平和温和,和对待旁人别无二致。
原来他不是天性清冷寡言,只是从前的温柔独予我一人;原来他不是不懂迁就,只是再也没有需要迁就的人。
亲眼看见他对别人温和如常,唯独对我形同陌路,心口酸涩瞬间泛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彻底变成了最普通的同学。
普通到无话可说,普通到视而不见,普通到人海擦肩,再无波澜。
整整一天,我们没有一次对视,没有一句对话。
课堂上同听一堂课,课间共处一室,放学走出同一栋教学楼,却默契地避开所有相遇的可能。我刻意放缓脚步,他刻意提前离场,两个人小心翼翼,维持着彻底疏离的体面。
放学的秋风依旧萧瑟,卷着残叶满地翻飞。
我独自走在熟悉的校道,两年朝夕相伴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也是这样的秋风,这样的落叶,这样的黄昏,他会走在我身侧,替我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会把我的手揣进他温热的口袋,会轻声和我说,秋天很长,我们还有很久。
原来最骗人的话,就是我们还有很久。
久到秋风未凉,人心先散;久到落叶未落,故人已别;久到青春未落幕,我们已经彻底走散在旧秋里。
行至操场,我习惯性驻足。
往日这个时间,看台上总有我们并肩吹风的身影,而今看台空旷,秋风孤寂,只剩满地荒芜残叶。我缓步走上台阶,坐在我们无数次并肩落座的位置,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面,满目苍凉。
这里见证过我们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默契,也见证了我们最后的告别,最后的沉默,最后的彻底放手。
风吹遍四肢百骸,寒凉入骨。
我忽然彻底懂了结局。
有些相遇,只负责惊艳青春,不负责相守余生;有些少年,只适合停在旧秋,不适合奔赴来日。
沈清晏就是如此。
他来过我的青春,温柔了我的岁岁深秋,填满了我的年少欢喜,然后被我亲手推开,止于最好的年纪,止于最温柔的秋天,再也不归。
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我的心跳下意识骤然慌乱,几乎是本能地以为是他。
可回头望去,只是陌生的同学匆匆路过。
心底涌起巨大的落空与自嘲。
原来哪怕已经陌路,哪怕已经告别,我的潜意识里,依旧还在等他,等那个再也不会回头的少年。
天色快速暗沉,晚霞褪尽,暮色席卷整片操场。
我久坐不起,任由秋风吹干眼底的湿意,吹尽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许。我不再幻想和解,不再幻想回头,不再幻想破镜重圆。
我终于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局。
我和沈清晏,彻底结束了。
夜里回到寝室,窗外风声簌簌,整夜未停。
我翻出抽屉深处一张被珍藏很久的便利贴,是他从前写给我的字迹,清秀干净,简简单单一句:岁岁秋风,岁岁有我。
曾经被我视若珍宝的字句,如今看来字字诛心,句句遗憾。
岁岁秋风依旧,岁岁再无他。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良久,缓缓将便利贴压回抽屉最底。
我不再翻看回忆,不再沉溺过往,不是放下了,是终于明白,再沉溺也无用。他已经彻底抽身,好好生活,平静度日,唯独我困在旧秋原地,自我消耗,自我遗憾。
此后课堂朝夕,校园晨昏,四季更迭。
他有他的前路坦荡,我有我的孤身独行。
我们共享同一片天空,同一阵秋风,同一所校园,却再也不会共享任何一段时光、任何一寸温柔。
往后经年,春秋往复,叶落年年。
我的眼底再无繁花盛景,再无心动温柔,所有春秋山河,所有岁岁朝夕,都在那个晚风萧瑟的秋日傍晚,随他转身的背影,彻底落幕。
少年止于旧生秋,而我,余生眼底,再无春秋,再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