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绪浮沉
运动会的热闹彻底褪去,校园重归往日的静谧。晨起的早读声按时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再度成为日常主旋律,仿佛昨日漫天烟火、喧腾赛场,都只是一场短暂而绚烂的幻梦。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薄雾笼罩着整片校园,带着深秋独有的湿冷。林逾秋踩着微凉的石板路走进教学楼,指尖触到楼梯扶手,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她拢了拢校服领口,一步步踏上台阶,目光平静地扫过往来的同学。
走到教室门口时,恰好撞见江烬白从隔壁走廊走来。
两人迎面而行,距离在雾气里一点点拉近。
晨间的薄雾沾在他额前碎发上,凝出细碎的小水珠,少年眉眼依旧清浅淡然,周身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冷意。他手里抱着几本书,步伐不疾不徐,看见她时,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对待每一个寻常同窗。
林逾秋的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
这几日反复的相遇擦肩,早已让她练就了表面的从容。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那颗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起伏。不是翻涌的狂热,而是一种沉在心底的、细碎的慌乱,像被雾气蒙住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一直在缓缓流动。
两人擦身而过,衣料轻轻相触,转瞬便又分开。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个刻意的停顿都没有。
走进教室,落座窗边位置,林逾秋将书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视线却有些发飘。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她开始忍不住去想,在江烬白眼里,他们从前那些朝夕相伴、嬉笑打闹,究竟算什么?是年少一时的玩闹,还是一段早已翻篇的过往?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彻底云淡风轻,再也不被这段旧事牵绊分毫?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又走神啦?”同桌放下书包凑过来,压低声音打趣,“刚进门是不是又碰到他了?我看你脚步都慢了。”
林逾秋回过神,耳尖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早上起得早,有点犯困。”
这般说辞,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同桌了然地眨了眨眼,没有继续戳破,只是轻声道:“我知道你还没完全放下,其实也没关系的。哪有人能说忘就忘,毕竟认真喜欢过那么久。只是别总把心思困在里面,耽误了自己。”
林逾秋垂眸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角。
道理她都懂。
她也想把注意力全然放在学业上,想让日子回归纯粹简单。可情绪从来不由人掌控,越是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细碎的画面、隐秘的惦念,反而越是清晰。
一整个上午,课堂氛围紧绷而有序。老师在讲台上讲解重难点,粉笔在黑板上落下簌簌声响。林逾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讲,笔记写得工整详尽,可每当身后传来翻书、挪椅子的动静,她的注意力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后偏。
斜后方的位置,安安静静。
江烬白听课向来专注,极少有多余的动作。他坐姿挺拔,低头记笔记时侧脸线条利落,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林逾秋不敢长久回望,每次目光掠过,都会飞快收回,假装专注于眼前的习题。
这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成了如今两人之间无声的常态。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午睡,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倦意。窗外雾气散去,秋阳穿透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逾秋没有睡意,独自起身走出教室,沿着走廊慢慢踱步。廊下的风比晨间暖了些,卷着桂树最后残留的淡香,清浅悠远。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栏杆边,望向楼下的枫树林。枫叶落了一地,红褐相间,层层叠叠,秋风掠过,枯叶打着旋儿飘飞。
深秋已经走到尾声,草木日渐萧索,天地间都透着一股行将入冬的沉寂。
她靠在栏杆上,微微出神。
想起运动会那晚的漫天烟火,想起赛场之上他迎风奔跑的模样,想起一次次擦肩时无声的对视。明明一切都在慢慢走向落幕,可心底的情绪,却像被秋风困住的落叶,起起落落,始终落不到实处。
“你也出来透气?”
一道清冽的嗓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林逾秋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江烬白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单手插着裤兜,目光落在楼下的枫树上,神色自然,看不出异样。想来也是午休出来散心,恰好在这里遇上。
这是疏远之后,两人第一次单独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擦肩而过。
走廊空旷,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声响。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
林逾秋心跳骤然加快,之前伪装出来的平静轰然瓦解。她攥紧了栏杆,指尖泛白,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无数句话堵在喉咙口,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应答:“嗯,有点闷。”
话音落下,又是短暂的沉默。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旁,隔着一小段距离,一同望着楼下的秋景。谁都没有再开口,气氛微妙又尴尬。
林逾秋的视线死死盯着满地落叶,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清清爽爽,是少年独有的干净味道,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过往,在这样近距离的相处里,尽数翻涌上来。
“最近功课压力挺大的。”良久,江烬白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和普通同学闲聊,“各科进度都赶得很快。”
“是啊。”林逾秋应声,声音轻得像风,“每天刷题都觉得时间不够用。”
简单的两句寒暄,客套又生分。
曾经他们可以从清晨聊到日暮,分享所有琐碎的欢喜与烦恼,如今却只能寻着课业这类无关痛痒的话题,勉强维系片刻交谈。
物是人非的落差,像细针一样,轻轻刺着心口。
江烬白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侧脸上,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马上就要月考了,好好准备。”
留下这句叮嘱,他便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留恋。
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逾秋依旧立在原地,浑身的紧绷慢慢松懈下来,心口却空落落的,混杂着酸涩、迷茫,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许。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感慨过往,还是单纯觉得当下的氛围太过尴尬?
她不敢深想,也不愿去猜。
怕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幻想,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再度彻底失控。
秋风卷起一片落叶,落在她的肩头。林逾秋抬手拂去叶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暗绪浮沉,心湖难平。
以为疏远能斩断牵绊,以为时间能抹平心动,可一次偶然的驻足闲谈,就让所有伪装摇摇欲坠。
她清楚,江烬白心里未必如表面那般全然无所谓。可即便如此,那又能如何?
隔阂已经形成,退路早已不见。就像这即将走到尽头的深秋,再贪恋枝头残叶,也留不住渐行渐远的季节。
午后的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林逾秋整理好情绪,转身走回教室。
落座之后,她刻意将视线牢牢锁在课本之上,再也不肯往后多看一眼。
可心底翻涌的思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秋意将尽,寒冬将至。
而她心底这场关于少年的心事,还在明暗之间,起起落落,迟迟找不到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