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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寒宵无梦,旧念丛生

少年止于旧深秋

寒宵无梦,旧念丛生

窗外天色未明,浓黑的夜幕依旧笼罩着整座小城,凌晨的寒气是一日里最凛冽的时刻,顺着窗缝钻进来,在房间里游走。林深睡得并不安稳,低烧反复作祟,浑身时而燥热,时而发冷,意识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一整夜都深陷在浅眠之中,连一场完整的梦都未曾拥有。

偶尔清醒的间隙,耳边静得可怕,只有钟表指针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寂静里。他缩在被褥之中,四肢酸软无力,额头泛着不正常的热度,鼻腔堵塞,呼吸都变得粗重。明明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那些刻意压在心底的人和事,趁着夜色毫无遮掩地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他想起许知遥往日的模样,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带着张扬的锐气,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能驱散周遭所有清冷。从前自己偶感风寒,对方总会第一时间察觉,嘴上说着不耐烦的话语,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细心,递水、找药、提醒添衣,一举一动都藏着藏不住的在意。那些细碎的温暖,曾是平淡校园生活里最亮眼的光,如今再回想起来,只剩下心口一阵阵发酸。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那日在街巷里说出划清界限的话,事后无数个深夜,他都反复复盘当时的场景,猜测若是自己退让一步,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可转念又想起两人相处时不断滋生的别扭、试探与争吵,心底又重新坚定下来。他们本就走在一条没有答案的路上,与其一路颠簸互相折磨,不如早早止步,把最美好的片段留在回忆里。

天快亮时,低烧稍稍褪去,身体的不适感减轻了几分。林深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漆黑的天花板上,久久没有动弹。一夜辗转,精神非但没有恢复,反而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望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无声地叹了口气。

简单洗漱过后,他勉强收拾好书包,依旧按时出门上学。清晨的街道蒙着一层厚厚的寒气,露水凝结在路边的草木之上,踩在路面上,凉意顺着鞋底直钻心底。他把校服衣领拉到最高,将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步履缓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身子发飘。

一路走到学校,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喧闹的人声驱散了凌晨的死寂。林深下意识放慢脚步,目光低垂,刻意避开人群中央,沿着墙根往里走。他心里清楚,以许知遥的习惯,这个时间定然也已经到校,两人相遇的概率极大,他本能地想要躲开。

怕对视,怕寒暄,怕那一点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隔阂,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轰然瓦解。

走进教学楼,刚踏上楼梯转角,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许知遥正站在台阶之上,似乎是在等人,又像是单纯驻足观望。晨光透过楼道的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少年周身的气场依旧沉静,少了往日的活泼,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短短一秒,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林深的脚步猛地顿住,长睫急促地颤动了两下,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转身绕行。可身体的不适让他动作迟滞,脚步刚往侧边挪动,一阵眩晕突然袭来,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这一幕被许知遥看得清清楚楚。

他瞳孔微微一缩,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涌上担忧,几乎是本能地迈步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扶。动作做出大半,却又猛然停在半空,指尖僵在离林深肩头寸许的位置,进退两难。

咫尺之间,两人就这样僵持住。

林深抬眼看向他,脸色苍白,唇瓣也失了血色,眼底带着一夜未休的疲惫与病气。被对方直白又焦灼的目光望着,他心口一阵发紧,连忙稳住身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我没事。”

三个字平淡疏离,硬生生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知遥垂落悬在半空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掌心一片冰凉。他望着林深苍白的脸色,看着对方强撑着站立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问话:“还在发烧?”

语气里的关切不加掩饰,是褪去所有隔阂之后,最本能的在意。

林深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楼梯下方来往的人群,淡淡应声:“一点小风寒,不碍事。”

“都站不稳了,还算不碍事?”许知遥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气他总习惯独自硬扛,气他明明难受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可这份怒气,终究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他记得两人如今的关系,没有资格再多指责半句。

楼道里人来人往,不时有同学侧目看来,好奇地打量着站在转角处的两人。异样的目光落在身上,让林深越发局促,他不愿在众人面前和许知遥过多纠缠,抬脚便想继续往上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许知遥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别硬撑,难受就休息。”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缕温热的风,吹进林深冰封已久的心口。他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沉默着一步步走上台阶,背影单薄又倔强,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知遥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没有挪动。清晨的冷风穿过楼道,吹得他衣角翻飞,心底五味杂陈。他清楚林深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动摇,自己再多的关心,也只能点到为止。

可亲眼看着对方带病坚持,独自承受所有苦楚,他终究做不到彻底视而不见。

走进教室时,林深已经坐回座位,正低头翻看着课本,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许知遥走到自己的位置落座,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的背影上,心头沉甸甸的。

一整个早读课,教室里书声朗朗,两人却各自心神不宁。

林深强撑着精神朗读,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的读书声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身后那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温和、担忧,没有了往日的执拗,却依旧让他坐立难安。他知道许知遥还在惦记自己,这份未曾消散的在意,成了此刻最煎熬的牵绊。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回头。可人心从来都由不得理智掌控,对方方才伸手欲扶的模样,那句轻声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搅得他心绪大乱。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林深没有动,依旧坐在座位上闭目养神,试图借着短暂的课间缓解头晕。身旁有同学说笑打闹,喧闹的环境让他愈发烦闷,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不适感愈发强烈。

许知遥看在眼里,犹豫再三,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矿泉水,还有一小包常备的润喉糖。他捏着水瓶,指尖反复摩挲着瓶身,鼓足了许久的勇气,才缓缓起身,朝着前排走去。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悄悄压低了声音。

许知遥停在林深桌旁,将水瓶轻轻放在桌面,声音放得很轻:“喝点温水,会舒服些。”

林深缓缓睁开眼,看向桌上的水瓶,又抬眼望向面前的少年。四目相对,他能清晰看见许知遥眼底的纠结与忐忑。僵持片刻,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瓶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客气又生分的拒绝,像一层薄冰,隔开了所有暖意。

许知遥握着糖包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的神色黯淡下去。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收回手,没有再多劝说,只是深深看了林深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主动递出的善意,被坦然拒绝。这一次,他彻底明白,两人之间那道墙,早已坚不可摧。

林深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口泛起细密的疼。他不是不渴,也不是不领情,只是不敢再接下对方的任何关怀。一旦接受,便是默许了距离的瓦解,便是再次给彼此希望,最后只会迎来更深的失望。

他抬手,将那瓶依旧温热的水瓶推到桌角,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窗外的秋阳缓缓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气,光线透过玻璃窗洒满教室,暖意融融。可这份外界的温暖,始终照不进两人心底的角落。

一上午的课程缓缓流逝,林深全程强撑着听课、记笔记,低烧带来的昏沉与酸痛时刻侵扰着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许知遥坐在身后,全程安静沉默,不再轻易投去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前方的动静,只要林深稍有不适的小动作,都会被他一一捕捉。

两人都学着收敛情绪,学着恪守界限,学着做一对真正普通的同学。可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旧念,如同深秋荒地里的杂草,生生不息,越是刻意压制,越是肆意丛生。

正午时分,放学铃声响起。

林深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座位,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他没有停留,顺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进漫天秋风里。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躲避,也没有回头张望,只是顺着熟悉的道路,一步步走向那条僻静的小巷。

许知遥跟在人群后方,看着他独自走入巷中,身影被两侧高墙渐渐吞没。他站在路口,伫立良久,秋风卷起满地黄叶,在他脚边盘旋飞舞。

日头正中,秋意正浓。

寒宵辗转过后,依旧是日复一日的疏离与相望。年少时心动的痕迹,早已深深烙印在岁月里,任凭秋风萧瑟,任凭刻意回避,那些剪不断的旧念,终究会在无人之时,悄然蔓延。

他们被困在这片深秋光景里,走不出过往,也到不了未来,只能任由心事沉浮,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慢慢熬着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