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粥凉旧事
深秋的凉意一日沉过一日,晨间的薄雾裹着露水凝在窗沿,玻璃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早读的预备铃还没敲响,教室里寥寥落座几人,窗外的梧桐落尽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戳进灰沉沉的天色里。沈逾白照旧来得很早,把书包放在课桌,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桌侧边一道浅浅刻痕——那是从前林叙之闲来无事,用圆规尖偷偷划下的小字,后来被橡皮反复擦拭,只剩模糊凹陷的印子,只有他还记得,那处原本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从前每一个清晨,林叙之总会提前绕远路,拎着保温粥桶站在教室后门等他。他家楼下有家老式粥铺,林叙之总早起半小时排队,一碗温热的山药小米粥,配一小碟脆爽萝卜干,是专属于沈逾白的早餐。
沈逾白胃寒,秋冬极易犯疼,是林叙之默默记了整整两年。彼时他性子冷,常常皱着眉嫌麻烦,要么随口推说吃过了,要么三两口草草搁在桌角,放至粥水彻底凉透,最后由林叙之默默收拾掉剩饭,从不会半句埋怨。
保洁阿姨推开教室门拖地,水桶磕碰地面的脆响拉回沈逾白的思绪。他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桌洞,再也没有温热的粥桶、带着热气的早点,桌洞里只剩孤零零的课本与试卷。
早自习下课,食堂人声鼎沸,来往学生结伴打饭,笑语喧嚣灌满走廊。沈逾白独自走出教学楼,下意识朝着校外老粥铺的方向走去,这条路,是从前林叙之每日送早餐往返的老路。
粥铺木门老旧,掀开布帘便是扑面而来的米香,老板娘还认得他,抬眼习惯性要盛两份粥,手顿在半空才恍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好久没见那个天天来买小米粥的少年了,从前天天两份,说一份是给同桌带的。”
沈逾白喉间一堵,指尖攥紧衣角,低声要了一碗山药粥。瓷碗捧在掌心,温热顺着瓷面漫进指尖,入口软糯清甜,还是记忆里一成不变的味道。可一碗粥下肚,胃里暖了,心口却冻得发僵。
他终于主动吃上了惦记许久的热粥,只是再也没有人,跨越晨雾风霜,日复一日为他送来一份滚烫的惦记。
午后忽然落了淅淅沥沥的冷雨,细密雨丝打落残存的枯叶,地面积起一洼洼浑浊水迹。体育课临时改成自习,全班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沈逾白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雨幕,恍惚间又看见从前的画面:雨天体育课,林叙之会提前备好干爽毛巾与温水,在教学楼廊檐下等满身汗湿的他,替他擦去额角雨水,絮絮叮嘱别着凉。
那时的雨天从不会阴冷,因为有一个人,永远把暖意替他妥帖收好。
放学雨势未歇,冷风裹挟冷雨砸在身上,不少学生被同伴撑伞簇拥着离开。沈逾白没有带伞,慢悠悠站在校门廊下,目光习惯性落向从前林叙之撑伞等候的位置。
过往无数个阴雨天,林叙之总会举着一把偏大的黑伞,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淋湿,也要把伞面稳稳倾向他这边,一路说笑陪他走完整条林荫道。
如今廊下人流散尽,雨雾茫茫,那把熟悉的黑伞,撑伞的少年,尽数消散在连绵秋雨里。
他索性抬步走进冷雨之中,冰凉雨水打湿黑发与校服,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独自走过湿漉漉的林荫道,踩碎满地积雨,路过那家芋圆奶茶店,玻璃门内氤氲暖光,推门的瞬间甜香扑面而来。
照旧点了一杯全糖热芋圆,是林叙之独爱的甜度。滚烫奶茶握在手心,软糯芋圆沉在杯底,他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甜意漫开舌尖,却苦从心底翻涌上来。
从前他厌弃的过甜,如今成了他反复贪恋的味道,可再也没有人,同他分一杯芋圆,同他共享一口甜。
拐进幽深老巷,巷口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地面积水倒映灯影,碎成零零散散的光斑。就是此处,去年深秋雨夜,林叙之红着眼问他是否动心,被他一句轻飘飘的别闹击碎所有期许。
雨珠顺着路灯杆簌簌往下淌,沈逾白背靠冰冷灯柱,手里的奶茶渐渐失了温度,像那段仓促落幕、再也无法回头的年少情愫。
他终于学会偏爱全糖的芋圆,学会空腹喝温热的小米粥,学会雨天随身带一把伞,学会珍惜细碎温柔,却永远弄丢了那个教他学会热爱生活的少年。
秋雨连绵不休,风卷落叶沉进水洼。
旧粥仍在,甜饮尚存,秋雨天长。
唯独那个满腔热忱奔赴他的人,长眠在旧深秋,余生山河万里,再无相逢,只剩他一人,守着满盘遗憾,在岁岁寒凉里,独自细数从前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