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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台上月光,台下霜寒

宴落知夏

深秋艺术大剧院灯火如昼,暖白追光劈开沉沉暮色,稳稳落定在舞台中央。

年度校级芭蕾汇演的压轴舞,正式开场。

温知夏一袭纯白纱裙,足尖轻点地板,身姿轻盈如云,舒展、旋转、跳跃,每一个弧度都温柔干净,像揉碎的月光落在人间。

乐曲温柔流淌,台下掌声潮水般迭起,满场皆是由衷的赞叹与艳羡。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台上明媚耀眼的少女身上,包括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陆宴辞。

他一身极简黑衣,身形清挺冷峻,眉眼素来覆着薄凉。此刻目光落向舞台,冷硬的轮廓稍稍松弛,在喧嚣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瞬间变了味。

细碎的窃窃私语乘风而来,轻飘飘、却字字扎耳。

“陆学长一直在看温知夏。”

“难怪苏清宴坐着一动不动,换谁都得吃醋吧。”

“也是,未婚夫看别人跳舞,她肯定心里不舒服。”

人人默认,静坐角落的苏清宴,眼底藏着狭隘与嫉妒。

她坐在背光的阴影里,一身素黑长裙,脊背挺得笔直,是刻进骨血的端庄自持。长睫低垂,掩尽所有情绪,面上平静得毫无波澜。

无人知晓,她从没有嫉妒。

她只是在温知夏舒展自由的舞姿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苏家嫡长女,自六岁起便被定为家族唯一继承人。

别人的童年是糖果、舞蹈、肆意欢笑,她的童年是商策、权衡、人情冷暖。

芭蕾,是她年少唯一偷藏的、属于自己的热爱。

她曾是整座艺校最有天赋的舞者,灵气鼎盛,起跳如风,旋转如月,是老师口中十年难遇的奇才。她也曾站在聚光灯中央,白衣翩跹,眼底盛满纯粹滚烫的欢喜。

可这份热爱,她留不住。

为了苏家基业稳固,为了扛起整个家族风雨,她亲手斩断舞路,埋葬梦想。

别人跳舞是爱好、是青春、是自由。

她跳舞,是曾经唯一、再也不敢触碰的私念。

曲终落幕,温知夏温柔屈膝谢幕,满堂掌声轰鸣不息。

灯火最盛处,人人欢喜。

唯独角落的苏清宴,心底落满经年不化的寒霜。

人海尽头,陆宴辞抬眼,越过层层灯火,精准落向她。

旁人以为他心系台上明月。

只有他知道,自始至终,他看的、疼的、放在心底的,从来都是这位端坐阴影里,体面克制、满身遗憾的她。

旧梦皎洁如月光。

她的余生,只剩霜雪满程。

汇演散场,人流渐渐褪去,剧院里余下淡淡的香氛与乐曲余温。

温知夏提着裙摆快步下台,没有半分获奖者的骄矜,径直走向苏清宴。

少女眉眼干净温柔,额角带着薄汗,语气纯粹坦荡:“清宴学姐,我刚刚在台上就看到你了。你气质真的太好了,坐着安安静静的,特别好看。我体态总是不稳,你能不能教教我?”

她眼神澄澈,毫无试探、毫无炫耀,只是真心求教、真心欣赏。

苏清宴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礼貌疏离,体面周全。

“抱歉。”她轻声道,“我早年腿部重伤,早已不跳舞很多年了,帮不了你。”

这是她对外的标准答案。

一个完美、体面、不会被追问的借口。

不是不能跳。

是不配再热爱。

是肩上压着整座苏家山河,再也没有资格任性。

温知夏立刻面露愧色:“对不起学姐,我不知道你的情况,冒犯了。”

“无妨。”

简单两句寒暄,温知夏温柔道别离开,干净坦荡,不留半分纠葛。

她像一束短暂路过苏清宴灰暗人生的暖光,明媚自由,无忧无虑。

那是苏清宴这辈子,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

待她走远,身侧的沈瑶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心疼与不平。

沈瑶是舞团队长,温柔公正,也是为数不多懂她一二苦衷的人。

“刚刚所有人都在乱猜,说你吃醋、说你难堪。这场联姻本就是家族交易,他方才目光停在舞台那么久,你何必次次隐忍?若是委屈,大可退婚。”

退婚。

多么轻巧两个字。

苏清宴垂眸,看着光洁冰冷的地面,声音清淡,却清醒得近乎残忍。

“我不能退。”

“我一旦抽身,苏陆两家局势动荡,商界震荡,牵连无数人。我付不起这个代价。”

她生来就是家主苗子,责任刻入骨血,从无自我。

停顿片刻,她长睫轻颤,吐出一句无人懂的温柔笃定。

“况且,婚约是他执意求来的。”

“要散,只能他开口。”

外人皆以为,他们是冰冷利益捆绑,无爱无情。

只有她清楚,陆宴辞于她,从来不是交易筹码。

远处廊柱阴影下,陆宴辞静静立着,将她字字句句尽数收入耳底。

他看着她单薄自持的背影,看着她习惯独扛所有风雨、永远体面、永远懂事的模样,眼底翻涌深沉的疼惜,却从不靠近揭穿。

他懂她所有沉默。

懂她所有误会不解释。

懂她世人皆误她凉薄,唯独她心澄澈干净。

世人误她功利、误她善妒、误她无情。

唯有二人心知——

她这一生,最深情、最温柔、最隐忍、最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