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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元狩九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中旬就落了一场薄雪,长安城的屋顶白了又化,化了又白。长乐善堂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一颗没摘的石榴,干缩了,颜色暗淡,在风里轻轻晃着,没有落。阿福站在树下看过好几次,没有摘它,就那么让它挂着。

入冬前,善堂从库里领了新棉被。卫子夫亲自去库房挑的,厚实绵软,每床被面都印着细小的花纹。她带着阿福一起铺床,阿福把被子抖开叠好,在床角抚平最后一个皱褶时,转头说了一句:“往年冬天,我要缩在墙根底下,用捡来的破布包着自己。”

卫子夫没有接话,走过去又帮她把被角掖好。

那年善堂入住了二十一个孩子,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十三岁。炭火从第一场雪落那天开始烧,书房里立了两个炭盆,孩子们围坐着读书写字。跛脚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谁送来的水仙,还没开花,只抽了几片绿叶子。她每天早上都会用指尖轻轻碰一下叶子,像是跟它打一声招呼。

二

十一月末又落了一场雪。这一次比前一场大,长安城的街巷都白透了。杨岁宁那天早上推开门时,看到长乐宫的院子里,石榴树的枝条上积了一层薄雪,像被轻轻盖了一床被。长安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红棉袄,正蹲在雪地里堆东西。堆的不是雪人,是一个小小的雪堆,圆圆的,像一颗被雪包住的石榴。杨岁宁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叫她。过了好一会儿,长安站起来回头看到她,说了一句:“我给弗陵堆了一个石榴,等他出来看。”

那天弗陵穿着厚厚的棉衣被抱出来看雪。他坐在廊下的厚毯子上,看着院子里的白,看了一会儿,低头抓起一把雪,捏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抬头朝长安笑了一下。

三

十二月初,善堂那边送来消息:一个孩子病了。那个腿脚不便的女孩,白天还在窗台边看水仙,夜里烧了起来。管事半夜去请了医,卫子夫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她进门时女孩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脸烧得通红,看到卫子夫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不要动。药在煎了。”卫子夫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收回手,“会好的。”

女孩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卫子夫垂在床边的一点袖角。卫子夫没有抽开,就那么坐着,让她攥着,坐了很久。

药煎好端来时,阿福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女孩喝得很慢,但一碗喝完了。喝完又睡了过去。阿福把空碗放到桌上,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没有走。她坐在那里翻着书,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又合上了。

四

善堂的书房里,那盆水仙开了。起初只是几朵,后来开了一小片,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窗台边安静地亮着。是跛脚女孩种的那盆,她还在生病,花开了,她不在窗边。

阿福把那盆花端到了她的床头。她醒着的时候看到了那盆花,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花瓣,然后收回去,没有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烧退了。她坐起来喝了一碗粥,喝完粥的时候说了一句:“花开了。”

阿福把那盆花放回窗台上:“开得挺好的。你快点好起来,自己去看。”

女孩点了点头,又躺回去了。

那年冬天长乐宫挂起了大红灯笼,映在雪地上的光摇摇晃晃的,红彤彤的。四个孩子站在廊下看灯笼,长安站在最前面,平安和长乐在她两边,弗陵被乳母抱着,也仰头看着。

长安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弗陵说:“灯笼亮了,年就要到了。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提灯笼。”

弗陵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像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