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善堂在七月初落成。地点选在长安城西那片空地,离城不远,地势平坦,旁边有一条小河,水流缓缓地在夏天的阳光下泛着光。善堂不大,几间瓦房围成一个院子,住人的屋子靠北,吃饭的屋子靠南,东边一间做书房,西边一间空着,等以后有了需要再添用处。院墙不高,墙根下新移了两棵小树,是长安和杨岁宁一起选的,一棵石榴,一棵桂花。
搬家那天,杨岁宁去了一趟。她没有坐马车,骑马去的,到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已经搬进了几张新打的桌椅,小桌子上放着新买的碗筷,整整齐齐的。卫子夫也在,正蹲在院墙下看那棵新移的石榴树,旁边站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叫阿福。”卫子夫站起来说,“城南的,爹娘都没了,在街上讨了两年饭。是第一个来的。”
杨岁宁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小姑娘的眼睛:“你几岁了?”
“九岁。”
“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阿福没有立刻回答。她攥着自己的衣角,过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愿意。”
杨岁宁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排新盖的屋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整齐的桌椅和墙根下那棵瘦小的石榴树:“愿意就好。”她转过身,没有再多说,朝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出了门。
二
善堂开起来的第三天,来了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六岁的男孩,是从长安城东边来的,说是爹娘在去年冬天染病没了。负责的差役把他带到善堂门口时,他攥着差役的衣角不撒手。阿福站在院子里看到了,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朝他伸出一只手:“你进来吧,里面可以吃饭。”
男孩看了她好一会儿,松开差役的衣角,攥住了她的手,跟她走了进去。
到了第七天,善堂里住了五个孩子,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一岁。卫子夫每天都去,有时候待一上午,有时候待一下午。她教阿福认字,阿福学得很快,一天能认三个字,第二天还能记得住。杨岁宁有时候隔几天去一次,带一两本书去放到书架上,有时候就只是去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杨岁宁坐在善堂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善堂的开支明细。她看完最后一行字,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阿福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墙根下浇水,浇的是那棵新移的石榴树,水珠在叶面上滚着,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她起身出了院门。长安在门口等着,蹲在地上用小棍子画着什么,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娘,善堂什么时候能有更多小孩?”
“会慢慢来的。就像你种的那棵石榴树,一开始只是一颗种子,然后发芽,然后长高,慢慢才会结果。”
长安点了点头:“那我等等。”
杨岁宁牵起她的手,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阿福在教小孩认字时被放慢的读音。
三
八月初,善堂的书房又多了一张桌子。是刘据让人打的,比别的桌子矮一些,给那个四岁的孩子用的。管事说那孩子太小,坐高凳子够不着桌面。刘据回了一趟东宫又回来,第二天让人送来了一张矮桌子,边上磨得圆圆的,不会磕着。
杨岁宁那天傍晚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看到墙上贴了几张纸,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是阿福写的,字歪歪斜斜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它们,转身出去了。
院墙下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比刚移栽的时候茂密了不少。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出了院门。门口长安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小把不知道从哪里采的野花,在往土里插。她头也没抬,只是说了一句:“娘,我种了花给善堂的孩子们看。”
杨岁宁低头看了看那一排歪歪扭扭插在土里的野花:“你种的?”
“嗯。等花开的时候,他们出来就能看到。”
杨岁宁没有再说什么,绕过那排野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还蹲在那里,认真地用小棍子把一朵歪了的花扶正。
院子里有小孩的笑声传出来,一阵一阵的,被风送得很远。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