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五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杨岁宁正坐在彻宁殿的暖阁里,怀里抱着平安,腿上趴着长乐。两个小家伙刚满九个月,已经会扶着东西站了,最喜欢的就是被母亲抱着看窗外的雪。
刘长安趴在窗台上,小脸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呼出的白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团雾。她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转头喊:“娘!下雪了!好大的雪!”
杨岁宁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雪确实很大,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拆了一床棉被,把整座未央宫都盖成了一片白。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和桂花树都光秃秃的了,枝头上积了一层薄雪,像裹了一层糖霜。
“嗯,下雪了。”杨岁宁应了一声。
平安在她怀里扭了扭,伸出一只小胖手朝窗外的方向够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雪……雪……”
杨岁宁低头看着他:“你也想说雪?”
平安把手缩回来,塞进自己嘴里啃了两下,不说话了。长乐趴在母亲腿上,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书砚从空间里钻出来,蹲在炭火盆旁边,裹着一块小毯子,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和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尖:“主人,今年冬天比去年冷。”
“嗯。”杨岁宁把睡着的平安放进旁边的摇篮里,又把长乐也放进去,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很快就睡熟了。她直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我想出去一趟。”她说。
书砚的尾巴顿了一下:“出去?去哪儿?”
“城外。山区。”
书砚的尾巴竖了起来:“山区?这么冷的天去山区?”
“去看看。”杨岁宁的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天地之间,“书坊开了三年了,全在长安城里。城外的人想买书也买不到。我想去山区那边看一看,合适的话开两个书坊。”
书砚沉默了一会儿,从毯子里伸出脑袋:“主人,那边路不好走,冬天更不好走。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不是一个人。”杨岁宁转过身来,弯了弯嘴角,“我跟夫君一起去。”
二
下午,宣室殿。
刘彻正在批奏章,杨岁宁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发间沾了几片没拍干净的雪花,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他案角,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刘彻放下笔,看了她一眼:“有事?”
“有事。”杨岁宁端起姜汤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我想去城外山区一趟。”
刘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山区?现在?”
“嗯。书坊开了三年,全在长安城里。城外的人想读书也买不到书,我想去看看,合适的话在山区开两个书坊。”她放下汤碗,看着他,“不是马上走,等这场雪停了,路好走了再去。”
刘彻靠在椅背里,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想让朕陪你去?”他问。
“想。”杨岁宁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但我也知道你不能随便离开长安。你是皇帝,走了朝中怎么办?”
刘彻没有否认。他确实是皇帝,元狩五年的冬天虽然太平,但他不能轻易离开都城。朝中大事小事都等着他拿主意,他走了,朝堂就空了。
杨岁宁看出了他的为难,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也不是非让你去。你去不了的话,我自己去也行。带几个侍卫,路上不会有事。”
刘彻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杨岁宁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
“让据儿留下来理政。”杨岁宁说,“他今年二十一了,早就该学着处理朝政了。你不在长安的这段时间,让他监国理政,既能锻炼他,也能让你放心出城。你觉得怎么样?”
刘彻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白茫茫的雪地上,像是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杨岁宁没有催他,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彻转回头来看着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杨岁宁放下汤碗,“据儿是太子,早晚要接你的班。早一天学,早一天会。你总不能一辈子替他撑着。”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朕的皇后,连太子的路都替朕想好了。”
“那你同不同意?”
刘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同意。等雪停了,朕陪你出城。长安这边,交给据儿。”
三
当天傍晚,旨意送到了东宫。
刘据正在长门宫的书房里给刘髆讲书,收到旨意的时候,他放下书卷,展开竹简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来传旨的内侍:“父皇让我监国理政?”
“回太子殿下,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要出城一趟,殿下暂代朝政。”
刘据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二十一岁,虽然早就被立为太子,但父皇一直没有真正让他插手过朝政。他以为这一天还要再等几年,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
“父皇还说了什么?”
“陛下说,殿下有不懂的可以问丞相公孙弘,也可以问卫将军。陛下还说——”内侍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原话,“‘这是你该学的了,好好干。’”
刘据握着旨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竹简上的文字,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认真而沉稳的笑:“回禀父皇,儿臣领旨。”
内侍退下了。刘髆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支笔,脸上沾了一团墨渍:“太子哥哥,你要当皇帝了?”
刘据敲了一下他的脑门:“不是当皇帝,是替父皇管几天事。”
“那是不是很厉害?”
刘据笑了一声:“厉害不厉害不知道,但肯定很累。”
他收起旨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初停的雪,心里默默地把自己知道的朝中大事过了一遍,又想了想那些平时在父皇身边议政的老臣们的样子,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这一天总会来的。他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雪天,父皇和皇后娘娘一起,把长安城交到了他手里。
四
雪停之后第三天,路通了。
长乐宫里,杨岁宁正在收拾行囊。三个孩子——长安、平安、长乐——被刘彻派人送到了卫子夫的椒房殿,暂住几日。长安已经快两岁了,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积木和两本书,站在椒房殿门口的时候一脸认真:“娘,我帮你看着弟弟妹妹。”
杨岁宁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好,长安最靠得住。”
长安挺了挺小胸脯,转身牵起平安和长乐的小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卫子夫走进了椒房殿。平安和长乐还太小,什么也不懂,只是被姐姐牵着,走着走着就张着嘴打了个哈欠。
杨岁宁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椒房殿的院门里,转过身,看到刘彻站在回廊那头,穿着一身简素的玄色常服,腰间佩了一把长剑,手里牵着两匹马。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递过一件厚实的披风:“山里冷,多穿一件。”
杨岁宁接过披风裹好,翻身上了马。刘彻也上了马,两人并肩出了宫门,朝着长安城外的方向慢慢走去。
书砚蹲在杨岁宁肩头的包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条尾巴尖,瓮声瓮气地说:“主人,我们去哪儿?”
“先去南边那个山坳,听说那边的几个村子连个书铺都没有。”
“那我们开两个书坊就回来?”
“嗯,开完就回来。”杨岁宁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彻,弯了弯嘴角,“夫君,你可别半路喊累。”
刘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她看扁了的不服气:“朕骑马骑了半辈子,你管好自己别喊累就行。”
书砚缩回包袱里,捂着自己的嘴,尾巴一抖一抖的。它听到杨岁宁在前面笑了一声,然后马蹄声在雪地上嗒嗒地响着,朝着城外群山的方向越走越远。
五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宫。
刘据坐在宣室殿的偏殿里,面前的案上堆了十几卷奏章。他翻开第一卷,认真地看了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偶尔提笔写几个字,又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公孙弘站在旁边,给他讲着各郡上报的冬粮储备情况。刘据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公孙弘一一答了。
“殿下,这几份是河工那边的冬修奏报,您看看有什么问题。”
刘据接过奏报翻着,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这上面说苍梧郡今年冬修的材料不够,差了三成。为什么不提前向朝中报备?”
公孙弘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太子,比他想象中要敏锐得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觉得,该怎么办?”
刘据放下奏报,想了想:“让户部先调一批材料过去。冬修不能停,停了开春就要误事。让户部年后从其他郡调拨补上缺口。”
公孙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刘据翻开下一卷奏章,继续看了起来。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将整座长安城都覆成了一片白。
但他坐在案前,没有抬头。
六
入夜,长乐宫空了。
没有了三个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没有了平安和长乐在摇篮里翻身的吱呀声,没有了长安满院子追着麻雀跑的脚步声。整座长乐宫安静得像换了另一个地方。
书砚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又开始落的雪,尾巴圈在脚边,小脸上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表情。它知道主人出门了,要过几天才回来。主人不在的时候,它得把长乐宫和彻宁殿看好了。
它跳下窗台,钻进空间里,在万卷阁的书架上游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那本新翻开的光册前。册页上还没有字,只有一片空白,像是等着被填满。
书砚伸出小爪子,在空白页上轻轻划了一下——墨迹自己浮现了,一行小字缓缓出现:
“元狩五年冬,皇后与帝出城,太子监国。雪落长安,宫室皆静。四野待春。”
书砚看着那行字,轻轻合上了光册。它转身看向空间入口处透进来的月光,那光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雪落在屋檐上时那种细微的簌簌声。
它会等着主人回来。
【天幕之外】
净水湖畔,冬夜。
王默坐在雪地里,裹着厚厚的披风,哈着白气:“她要出城去山区开书坊了……带着刘彻一起……把太子留在长安监国……这算不算夫妻俩一起出差?”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缩成一团:“重点是刘据监国那一段。他第一次理政,问的问题就很到位。杨岁宁说得对,这个太子确实该学起来了,早晚要接班的。”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刘髆问他‘你要当皇帝了’那段有点可爱。十岁的小孩子还不懂什么叫监国,但他知道太子哥哥要干大事了。”
舒言点了点头:“长安说‘我帮你看着弟弟妹妹’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她才一岁多,已经开始把自己当姐姐了。三个孩子虽然都还小,但已经有了那种‘一家人’的牵绊。”
建鹏蹲在树上,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刘彻说要陪她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他能放下长安城跟皇后去山区,说明他真的把这段关系放在朝政之前了。”
齐娜小声说:“书砚最后那句‘四野待春’……冬天之后就是春天了。他们去山区开书坊,大概也是想让那些地方也等到春天。”
辛灵仙子站在净水湖畔,冬夜的月光落在她的白衣上,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淡淡的银光里。她看着天幕上那个安静的长乐宫,目光温柔如月光落在雪地上。
“太子监国,夫妻同行。他们正在学着把这座城、这个家,一件一件地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天幕中央缓缓浮现一行金色大字——
【第二十八章预告:山路】
金色大字缓缓消散,画面定格在长乐宫院子里的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头积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在沉默地等待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