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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现代学生杨岁宁刘彻

第四章 君王侧

杨岁宁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麻雀那种叽叽喳喳的叫,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鸟鸣,清亮悠长,像一根银针划过瓷器。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深红色的帷幔,晨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将整个床榻笼在一层温暖朦胧的光晕中。

她愣了两秒。

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樱花树、消失、坠落、七彩光芒、汉武帝刘彻的怀抱、他的吻落在她额头上、同榻而眠。

杨岁宁猛地坐了起来。

帷幔外没有人。床榻另一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龙涎香。她伸手摸了摸那半边床榻,丝绸被面是凉的——他起来有一阵了。

“姑娘醒了?”

帷幔被轻轻撩开,一个穿着青色曲裾的宫女躬身站在床前,面容清秀,约莫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小心和恭敬。她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不是杨岁宁昨晚穿的那身月白色汉服,而是一套崭新的汉代女子服饰。朱红色的深衣,外罩一件鸦青色的纱衣,腰间配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旁边还放着一双绣花鞋。

“这是陛下吩咐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宫女轻声说,“陛下说姑娘原来的衣裳在坠落时弄脏了,让奴婢伺候姑娘更衣。”

杨岁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雪白的丝绸中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我自己来就好。”她说,接过衣裳。

宫女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伺候,愣了一下,但很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奴婢在帷外候着,姑娘若有需要,唤一声便是。”

杨岁宁点了点头,等她退出去才慢慢解开中衣的系带。

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丝绸,朱红色的深衣上绣着暗纹,是云气和飞鸟的图案,针脚细密精致。她穿好深衣,系上腰带,再罩上鸦青色的纱衣。纱衣轻薄如烟,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却让整件衣裳多了几分飘逸的感觉。她摸了摸袖口的刺绣,心中暗暗赞叹——汉代的手工艺,比她在现代博物馆里看到的还要精美。

她撩开帷幔走出来时,那个宫女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姑娘穿这身真好看。”宫女由衷地说,一边上前帮她整理衣领和腰带,“陛下看到一定很高兴。”

杨岁宁没接话,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铜镜磨得很亮,但照出来的人影还是带着一层淡淡的铜色。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朱红色的深衣衬得她肌肤更加白皙,鸦青色的纱衣又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她的长发还披散着,乌黑柔亮,垂到腰际。

“我来帮姑娘梳头。”宫女拿起梳子,动作轻巧熟练,“姑娘想梳什么样的发髻?”

“简单点就好。”杨岁宁说,“不用太复杂。”

宫女应了一声,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很快就挽了一个垂云髻,用一支白玉簪固定住,余发编成几缕细细的辫子垂在耳侧。杨岁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铜镜里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陛下在何处?”她问。

“陛下在正殿召见大臣,交代完就会过来。”宫女一边收拾梳妆用具一边回答,“陛下吩咐了,姑娘醒来后在寝殿等候,不必去别处。”

杨岁宁点了点头,在床榻边坐下。她的目光落在那双崭新的绣花鞋上——鞋面上绣着并蒂莲的图案,针脚细密,做工精美。她弯腰穿上,大小刚好,像是量着她的脚做的。

她想起昨晚刘彻说的“明日朕让人给你做十双”,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连夜让尚衣局赶制了衣裳,连鞋都准备好了。

“你们陛下……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她问。

宫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陛下昨夜几乎没怎么睡。姑娘睡着之后,陛下在床榻边坐了很久,看着姑娘。后来天快亮的时候,陛下才合了一会儿眼,鸡鸣就起来了。”

杨岁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睡觉,看了大半夜?

她的耳朵又红了。

刘彻走进寝殿的时候,杨岁宁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

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朱红色的深衣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晶莹剔透,睫毛又长又翘,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风吹过院子,梧桐叶沙沙作响,她的发丝轻轻飘动。

刘彻在殿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她。昨天夜里光线昏暗,烛火再怎么亮也比不上白天的日光。此刻在晨光中,他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莹莹生光。朱红色的深衣衬得她明艳动人,鸦青色的纱衣又给她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不,画工画不出这样的神韵。

刘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杨岁宁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头戴冕旒,垂着十二串白玉珠。冕旒的珠子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神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帝王之气。

但那个帝王之气在他看到她的那一刻,忽然就软了下来。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而温和,不像是在对臣子说话,更像是在对……杨岁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很温柔。

“嗯。”杨岁宁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个宫女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怎么睡。

“衣裳合身吗?”刘彻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她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表情。

“合身。”杨岁宁说,“你怎么知道我衣服的尺寸?”

刘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昨夜你睡着之后,朕让人量的。”

杨岁宁的脸红了。睡着之后量的?那岂不是……

她不想了,越想越脸红。

刘彻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光又亮了几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鬓边垂下的细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很好看。”

“什么?”杨岁宁没反应过来。

“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很好看。”刘彻说完,收回手,转身走向殿内,“用过早膳了没有?”

“还没有。”杨岁宁跟在他身后,心里还在回味他那句“很好看”。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就是这种平淡的语气,比任何花言巧语都让人心跳加速。

早膳已经备好了,摆在外殿的案几上。比昨晚的膳食丰盛了许多——有粥、有饼、有烤肉、有鱼脍、有腌菜、有果脯,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羹。杨岁宁在刘彻对面坐下,拿起箸,夹了一块饼慢慢吃着。

刘彻没怎么吃,他在喝茶。茶是煮的,加了姜和盐,味道很冲。杨岁宁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刘彻看到她皱眉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喝不惯?”他问。

“太怪了。”杨岁宁老实说,“我那个世界的茶不是这个味道。”

刘彻放下茶碗,对内侍吩咐了一句。不一会儿,内侍端来一碗清水。刘彻将清水推到杨岁宁面前:“喝这个。”

杨岁宁看了他一眼,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像是用竹炭过滤过的。她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

“杨岁宁。”刘彻忽然开口。

“嗯。”

“今日朝会上,朕跟大臣们说了你的事。”

杨岁宁拿着饼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大臣们怎么说?”她问,语气平静,但心里还是有一丝紧张。她是凭空出现的,没有户籍,没有来历,没有家族背景。在汉代,这样的人被当作“妖邪”处置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的说你是妖邪,该烧死。”刘彻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有的说你是天降祥瑞,该立为神女。还有的说你来历不明,该送回天上去。”

杨岁宁放下饼,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刘彻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朕说,”他一字一句,“她是朕的人。谁再多说一个字,朕砍了他的脑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杨岁宁看着刘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低下头,拿起饼继续吃,咬了一大口,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咽了回去。

“你不怕大臣们说你昏庸?”她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砍大臣的脑袋,史书写出来不好看。”

刘彻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饼的样子,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史书是朕的史官写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自信,“朕让他怎么写,他就怎么写。”

杨岁宁差点被饼噎住。

她喝了口水,顺了顺气,抬头看着刘彻。他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移开。

杨岁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夫人那边,”她顿了顿,“她知道我了吗?”

刘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昨夜就知道了。”

杨岁宁等他说下去。

“她派人来问过。”刘彻放下茶碗,目光移向窗外的梧桐树,“朕让人回了,说你的事朕自有安排。”

“她生气了吗?”杨岁宁问。

刘彻沉默了一瞬,转回头看着她:“岁宁,她是朕的妃子,朕对她有责任。但你对朕来说,不同。”

“哪里不同?”杨岁宁追问。

刘彻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去感受。

杨岁宁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饼,但心里已经明白了——不同在哪里,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确定。他对她的感情,是从天幕上那三天就开始的,是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不是因为她从天而降有多神奇,而是因为她在天幕上说的那些话,她的坦率,她的锋芒,她那种“活人的公道不应该被死人的算计压下去”的倔强。

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本身。

杨岁宁想到这里,耳朵又红了。

早膳后,刘彻带着杨岁宁在未央宫中散步。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宫道两侧种满了梧桐和松柏,新叶嫩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杨岁宁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不是她刻意保持的——是刘彻刻意放慢了步伐,等她跟上来。

“你不用走那么慢。”杨岁宁说,“我能跟上。”

刘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又快了一些。杨岁宁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看到她小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脚步又放慢了。

杨岁宁瞪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处花园。花园不大,但种满了各种花草,有兰草、有菊花、有芍药,还有一些杨岁宁叫不出名字的花。园中有一方小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水底缓缓游动。

“这里是我……”刘彻顿了一下,改了口,“是朕平日散心的地方。”

杨岁宁注意到了他的改口。从昨晚到现在,他跟她说话时用的一直是“朕”,但刚才那一下,他说的是“我”。

她假装没注意到,走到池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池水。水是凉的,清澈见底,锦鲤被她的手惊动,摆着尾巴游到了池子另一头。

“你在那个世界,”刘彻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日做什么?”

杨岁宁蹲在池边,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冕旒的玉珠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读书。”她说,“我那个世界,十五岁的人都要读书。读历史、读文学、读数学、读科学。”

“读历史?”刘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你读到了朕?”

“读到了。”杨岁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你出生读到你去世。你的功绩,你的过错,你的后宫,你的儿子们,你所有的一切。”

刘彻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没有帝王愿意听到“你的过错”这三个字,但也没有帝王不好奇后世如何评价自己。

“后世如何评价朕?”他问。

杨岁宁想了想,决定说真话。她从来都是说真话的人。

“功大于过。”她说,“你是汉朝最有作为的皇帝,甚至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开疆拓土、独尊儒术、盐铁官营、推恩令——你做的事情,影响了中国两千年的历史。”

刘彻的眼神亮了一下。

“但你也做了很多错事。”杨岁宁没有停,“晚年穷兵黩武,巫蛊之祸杀了太多无辜的人,连自己的太子和皇后都被逼死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刘彻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佩剑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的目光变得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直直地刺向杨岁宁。

杨岁宁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站着。

“朕的太子……”刘彻的声音有些发紧,“朕逼死了自己的太子?”

杨岁宁知道自己说了一个不该说的东西。巫蛊之祸发生在汉武帝晚年,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二十年。她提前告诉他了。

但她没有后悔。她是说真话的人,从来都是。

“那是你晚年的事。”杨岁宁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温柔和悲悯,“你现在还有时间,刘彻。你可以避免它。”

刘彻看着她,良久,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有些汗湿,微微发颤。

“朕会记住。”他说,声音低沉而郑重,“朕会记住你说的。”

杨岁宁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指收拢,回握住了他。

春风吹过花园,吹动她的纱衣和他的朝服,吹得池水泛起细碎的涟漪。

这一整日,刘彻没有去上朝,没有召见大臣,没有批阅奏章。

他带着杨岁宁在未央宫中走了一整天。从花园走到太液池,从太液池走到宣室殿,从宣室殿走到石渠阁。他给她讲每一座殿的历史,讲他在这里做过什么事,讲过什么话,见过什么人。

杨岁宁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一些问题。有些问题他能回答,有些问题他回答不了——因为那些问题关于未来,而未来他还没有经历。

“你怕不怕?”杨岁宁忽然问。

他们站在石渠阁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未央宫。夕阳西下,将整片宫殿群染成一片金红色,壮观而苍凉。

“怕什么?”刘彻问。

“怕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杨岁宁说,“巫蛊之祸,太子和皇后的结局。”

刘彻沉默了很久。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里有光,有影,有夕阳的余晖,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怕的不是那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朕怕的是,你告诉朕这些,你就不会留在朕身边了。”

杨岁宁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那里有一片绚烂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朕想了一整天。”刘彻说,“你说的那些事,巫蛊之祸,太子和皇后——朕可以避免。朕是大汉的皇帝,朕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改变任何事。但有一件事朕改变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杨岁宁。

“朕改变不了你从何处来。”他的声音轻了下来,“朕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去,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去。朕怕的是这个。”

杨岁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个在史书上杀伐果断、从不后悔的汉武帝,此刻站在夕阳下,像一个害怕失去珍宝的孩子。他不是在怕历史的重演,他是在怕她消失。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去。”杨岁宁老实说,“我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走的时候可能也不会有。”

刘彻的手握紧了栏杆,骨节咯吱作响。

“但我知道一件事。”杨岁宁接着说。

刘彻看着她。

杨岁宁弯了弯嘴角,眼眶有些红,但笑得很真诚。

“只要我还在,我就不会离开你。”

刘彻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矜持的、帝王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夕阳都在他脸上碎了。

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杨岁宁靠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不像一个四十九岁的人的心跳。

“朕不会让你走的。”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就算你要走,朕也会把你找回来。”

杨岁宁把脸埋进他的衣襟,弯着嘴角没有说话。

夕阳落下去了,晚霞从金红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深蓝。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这一天,杨岁宁没有回现代。

李夫人宫中。

一整日,李夫人都在等消息。

她等的是刘彻的消息——他会不会来看她?他有没有想起她?他昨晚抱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进了寝殿,今天又带着那个女子在未央宫中逛了一整天。朝也不上了,大臣也不见了,奏章也不批了。堂堂大汉天子,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迷得神魂颠倒。

宫女跪在地上,一条一条地禀报:

“陛下带那位杨姑娘去了花园……去了太液池……去了宣室殿……去了石渠阁……”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李夫人心上。

她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希望的亮,是愤怒的亮,是嫉妒的亮,是不甘的亮。

“陛下……”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摩擦,“陛下有没有提起我?”

宫女犹豫了一下,不敢回答。

“说。”李夫人的声音骤然尖利。

宫女浑身一抖,额头磕在地上:“陛下……没有提起夫人。”

李夫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冰冷的、计算着的、如临大敌的光芒。

“把药端来。”她说。

宫女愣了一下:“夫人,那药苦——”

“端来。”

宫女不敢再多说,起身去端药。药碗端到床边,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李夫人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那黑色的液体,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了。

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她忍着没有吐出来。

她把空碗递给宫女,声音沙哑但坚定:“再去煎一碗。”

“夫人——”

“李夫人的病要快些好起来。”李夫人的目光落在帷幔的顶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斗志的表情,“陛下不来,我就去找陛下。”

宫女不敢再劝,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寝殿内只剩下李夫人一个人。烛火昏暗,药味浓重,她躺在病榻上,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比任何健康的人都炽烈。

杨岁宁。她在心底将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这一次,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她不会输的。她李夫人从一个倡家女做到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一个从天而降的黄毛丫头,想从她手里抢走陛下?

做梦。

夜。

刘彻没有让杨岁宁

去偏殿,依然带她回了寝殿。

杨岁宁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紧张了。她洗漱完,换上中衣,爬上床榻,钻进被褥里。丝绸被褥很滑,但她已经有经验了,这一次没有滑倒。

刘彻灭了大半的烛火,只留了床榻边那一盏。橘黄色的火光透过帷幔洒进来,将整个床榻笼罩在一片温暖朦胧的光晕中。

他躺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杨岁宁侧过身,面朝他。他也侧过身来,两人面对面躺着,只有一拳的距离。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火苗。

“你今天说,只要你在,就不会离开朕。”刘彻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这句话还算数吗?”

杨岁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四十九岁的帝王,更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算数。”她说。

刘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他的指腹粗糙,但动作很轻,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朕今天想了一整天。”他说,“你说巫蛊之祸,说太子和皇后。朕想了一整天,发现朕最在意的不是那些。”

“那你最在意什么?”

刘彻的手停在她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边。

“朕最在意的是,”他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朕能不能活到你那个世界。”

杨岁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朕不想死。”刘彻说,“以前朕不怕死,人固有一死,朕这辈子该做的事都做了,死也无憾。但现在朕不想死,朕想活到你的世界,想看看你说的铁鸟在天上飞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你说的铁车在地上跑是什么样子,想看看你长大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她的颈侧,停在那里,感受着她的脉搏。

“朕更想的是,”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和你一起活到那个时候。”

杨岁宁的眼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她颈侧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紧,然后低下头,在他的指节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刘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目光变得深沉而灼热,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他的手从她手中抽出来,反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

“岁宁。”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杨岁宁的声音有些发抖。

“朕可以吗?”他问。

杨岁宁知道他在问什么。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烫得能煎鸡蛋,但她没有躲,没有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里有帝王的长者的沉稳,也有少年人的炽烈的滚烫的期待。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可以。”

刘彻的呼吸猛地一沉。

他翻过身,将她拢在身下,帷幔被他的动作带起,烛光透过薄纱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顶。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唇。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

“岁宁。”他又唤了一声。

“嗯。”她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叫了。

“朕会轻的。”

杨岁宁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刘彻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先是轻轻地碰了碰,然后慢慢地加深。

杨岁宁觉得自己的脑子变成了一锅浆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能听到两个人交缠的心跳声——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帷幔放下来了。

烛火跳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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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之外

【叶罗丽仙境。时间:与大汉同步。】

天幕亮了。

不是大汉夜空中那种照亮整座宫殿的天幕——那个天幕在刘彻看不到之后依然亮着,只是切换了信号。此刻,净水湖上空浮着一块巨大的金色光幕,光幕中正上演着汉武帝寝殿中的一切。

当然,“一切”是打了折扣的。帷幔放下来之后,画面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晕,只有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王默趴在净水湖畔的草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怎么画面糊了?关键时候怎么就糊了?!”

罗丽坐在她肩膀上,捂着眼睛,手指间露出一条缝:“王默,你别那么大声……”

“圆房!他们要圆房了!”建鹏从树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个跟头,“那个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不是需要圆房才能开启吗?这不就来了吗!”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脸微微泛红,但语气还是很镇定:“从剧情发展的角度来说,这个节点确实到了。杨岁宁穿越到刘彻身边,两人经历了初遇、同寝、日间的相处,情感已经建立起来。圆房既是感情的升华,也是功能解锁的必然条件。”

“思思,你能不能不要用论文的语气说这种事。”齐娜小声说,手里紧紧抱着她的兔子玩偶,脸埋了一半在玩偶后面。

舒言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复杂:“我比较关心的是,天幕为什么只让我们看到这里?之前不是全程直播吗?”

“因为这是隐私。”菲灵的声音从齐娜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天幕有自动过滤机制,关键画面会自动模糊。不然也太不尊重人了。”

“可是我们听到了声音啊!”王默竖起耳朵,“你们听——刘彻说‘朕会轻的’!妈呀妈呀妈呀——”

“王默!”罗丽从她肩膀上飞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声点!辛灵姐姐还在那边呢!”

辛灵仙子站在净水湖畔,白衣飘飘,背对着众人,似乎在看湖中的倒影。她的表情看不清,但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来看,她并不反感这些年轻人的热闹。

“辛灵姐姐,”王默挣脱罗丽的手,跑过去,“你说那个长生不老药和回春丹,真的需要圆房才能开启吗?这不是逼着人家……那个吗?”

辛灵转过身来,目光柔和地看着王默:“天命如此。杨岁宁的灵泉空间选择在此时此地开启,自有它的道理。圆房不是目的,而是契机——是两个人身心合一、彼此信任的象征。那两颗丹药,需要以最纯粹的情感为引,才能炼成。”

王默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所以……是因为他们真心相爱,所以圆房才能开启?还是因为圆房了才能开启,他们才相爱?”

辛灵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王默歪着头想了半天:“我觉得他们本来就互相喜欢。从天幕第一次亮起的时候,刘彻看杨岁宁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不是一个皇帝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怎么说呢……”

“是心动。”罗丽替她说完了。

“对对对!心动!”王默一拍手,“就是心动!”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新还珠格格那边也能看到天幕吧?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反应。”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天幕的画面忽然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模糊的汉代寝殿,右边出现了另一群人。

【新还珠格格时空。时间:同步。】

漱芳斋的院子里,一群人正仰头看着天空。

“哇!这是什么呀!怎么天上还有画面?”小燕子穿着旗装,辫子甩来甩去,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仰着头张大了嘴,“紫薇!紫薇你快来看!”

夏紫薇站在她旁边,一身淡粉色的旗装,眉目如画,神情温柔而专注。她看着天幕上那片模糊的金色光晕,微微蹙眉:“这似乎是……另一个时空的故事。”

“什么时空?”五阿哥永琪从院外走进来,身后跟着尔康和班杰明。

“你们快来!”小燕子招手,“天上有神仙在放电影!”

尔康走到紫薇身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妖术?”

“不是妖术。”班杰明推了推他的西洋眼镜,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从我的知识来判断,这应该是一种跨时空的影像投射。简单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被投射到了我们的天空中。”

“另一个世界?”永琪走到小燕子身边,“什么世界?”

天幕上忽然传来一阵声音——虽然画面模糊,但声音很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会轻的。”

整个漱芳斋安静了一瞬。

小燕子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她的脸红了,“他们在干什么?!”

紫薇的脸也微微泛红,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轻声道:“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这应该是一对夫妻……或者至少是彼此有情意的人。”

“岂止是有情意。”尔康的表情很严肃,“那个男人自称‘朕’——他是皇帝。”

“皇帝?!”小燕子尖叫了一声,“哪个皇帝?”

天幕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疑问,画面右侧出现了一行金色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清清楚楚:

【大汉王朝,汉武帝刘彻。】

“汉武帝?!”永琪的眼睛瞪大了,“那不是两千多年前的皇帝吗?”

“两千多年前的人,怎么会被我们看到?”尔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班杰明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或许这就是天幕的神奇之处。它跨越了时空,让我们看到不同时代、不同世界发生的事情。我们能看到汉武帝,汉武帝之前也能看到现代世界。这是一种……时空的共鸣。”

小燕子听不懂这些,她只关心一件事:“那那个女的是谁?汉武帝的皇后吗?”

天幕上的金色文字又出现了:

【杨岁宁,二十一世纪穿越者,身怀灵泉空间。长生不老药与回春丹需以圆房为契方可开启。】

“二十一世纪?!”小燕子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那是多少年后?”

“大约两千年后。”紫薇轻声说。

小燕子彻底懵了。她张着嘴,看看天幕,又看看紫薇,又看看永琪,最后憋出一句话:“所以是一个两千年后的女孩子,穿越到了两千年前的皇帝怀里?然后他们要圆房才能开启什么药?这比我的故事还离谱!”

“确实是挺离谱的。”永琪摸了摸鼻子,“但天幕都显示了,应该不是假的。”

紫薇看着天幕上那片模糊的金色光晕,目光温柔而感慨:“跨越两千年的相遇,命中注定的缘分。无论哪个时代,真情都是最珍贵的。”

尔康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紫薇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了好了,别看了别看了!”小燕子忽然跳起来,双手叉腰,“人家在里面那个……我们这么多人看着,多不好意思啊!散了散了!”

“刚才是谁第一个喊‘快来’的?”班杰明小声说。

“不是我!”小燕子打死不承认。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着天幕上出现的“新还珠格格”画面,整个人从草地上弹了起来:“是他们!是他们!小燕子!紫薇!五阿哥!尔康!天啊我的童年!”

“你的童年不是我们吗?”建鹏酸溜溜地说。

“你们是现在进行时,他们是过去完成时!”王默振振有词。

辛灵仙子看着天幕上两个时空的观众反应,微微一笑:“天幕连通了多个时空,意味着杨岁宁和刘彻的故事,正在被无数人见证。”

“那他们会知道我们在看他们吗?”齐娜小声问。

辛灵摇了摇头:“他们看不到我们。天幕是单向的——我们能看到他们,他们看不到我们。刘彻之前能看到现代世界,那是因为天幕的规则不同。现在刘彻看不到天幕了,只有我们能看。”

“也就是说,”舒言推了推眼镜,“我们是旁观者。可以看到他们的故事,但不能干涉。”

“对。”辛灵的目光投向天幕中央那片模糊的金色光晕,声音轻柔而笃定,“我们能做的,就是看着,祝福着。”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暗了下去。模糊的金色光晕变成了深蓝色,星光点点,月冷风清。汉武帝寝殿中的一切归于宁静,只剩下帷幔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的影子。

王默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幕上重新亮起的星辰。

“希望他们幸福。”她轻声说。

罗丽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会的。”

净水湖畔,夜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天幕暗了,星光亮了。

另一个时空的故事还在继续,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天幕之外,静静地看,静静地等,静静地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