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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兔子先生

MA6A历险记——皇后篇

马车来得很快。不是那种慢慢悠悠、怕撞到人的速度——是那种“我有急事,撞死你算你倒霉”的速度。驾车的是一个男孩,十二三岁,瘦得像竹竿,双手攥着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车轮碾过碎石,溅起泥水,人群像被风吹开的麦浪一样往两边倒。有人骂了一句,有人抱着孩子往墙根躲。

“让一让让一让——”男孩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

马车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车轮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车厢晃了晃。男孩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对不起!”

帘子后面伸出一只手。一只年轻女人的手,指节上有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个布袋,袋口敞开。一甩。金币从布袋里飞出来,落在泥地上,落在碎石间,落在水坑里,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人群炸了。

“金币!是金币!”

“我的我的——”

所有人都趴了下去。洗衣妇,瘸腿的木匠,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全扑进了泥水里。眼看人群聚集,那蒙着黑纱的胖子,立刻溜了。

曼瑞克斯也趴下去了。他手里刚拿到的那十九个银币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银币,他去抢金币了。

豆儿的父亲也趴下去了。他跪在泥水里,两只手在地上乱抓,动作比谁都快。金币落在泥地里,他一把抓起来塞进怀里,抓起来塞进怀里,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些金色的光点,看不见别的。

豆儿和瑞儿站在原地,看着疯狂的人们,并没有也去加入捡金币的队伍。

马车没有停。金币还在撒。

曼瑞克斯捡了满满一怀,仍然不满足,想到自己还有个女儿,可以帮忙抢金币,却始终没看到人。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不是心疼,是愤怒。

“果然该把你卖掉!”他吼道,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连金币都不知道捡!赔钱货!”顺带着用手推开了旁边一个妇人,那妇人捡的金币本来就不多。这下又掉了几个在地上,眨眼就被抢完了,急得直哭。

瑞儿不会听他父亲的话,旁边的豆儿倒想也去捡一些金币,但她害怕离开这位朋友,自己小小的身躯被那些人踩在泥地里。

瑞儿没有被这些话伤害到, 但话,扎进了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马车停了。

帘子掀开,一个人跳了下来。

一位带着粉红色的兔子面具的"先生"优雅的走过泥地。面具是孩子气的,甚至有点滑稽,但戴在这个人脸上,却让人笑不出来。那两只黑眼睛太平静了——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那种真的什么都不怕的平静。

瑞儿在贫民窟见过很多种眼神。贪婪的,恐惧的,麻木的,绝望的。她从来没见过这种。像未知的黑夜,但你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她不知道面具下面是男人还是女人。那个人的身形不像劳工那样健壮,服装有点像那些绅士,声音也不高不低,听不出男女。瑞儿只是觉得,这个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这个人就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瑞儿的印象里,女人都是狼狈的。洗衣妇的双手泡得发红,脊背弯成一张弓。隔壁的婶子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还要端着盆出来洗衣服。她母亲据说是平民窟最漂亮的女人,但她从来没有去想象过她长什么样子。

瑞儿盯着那张面具后面的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是贫民窟的。这个人来自高高在上的贵族。

豆儿的父亲是第一个看见兔子先生的。他正在抢金币,猛然抬头看见那张粉红色的兔子面具,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喊,没有叫,甚至没有愣住。他把手里最后几枚金币塞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得比谁都快。跑过巷口,跑过墙角,跑进了一条窄缝,消失了。怀里的金币哗啦啦地响,他没有回头看豆儿。

“兔子先生!”还是有人惊叫了一声。

趴在地上的人像被烫了一下,瞬间弹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身上的金币叮铃哐啷。金币可以捡,命不能不要。转眼间,巷口只剩下曼瑞克斯还跪在泥水里,什么都没听见,他脑子里全是金币。

兔子先生走到曼瑞克斯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狼狈的扣挖泥浆的表演。

“兄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真的捡了很多啊。”

曼瑞克斯没有抬起头,继续低头捡金币。"你有这么多金币了,要不别卖掉你女儿了?"兔子先生继续说,用脚踩住了一枚金币。

“她都是我的!我想怎么——”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具。粉红色的兔子面具上,两只眼睛黑漆漆地对着他。他的嘴巴张开,合不上。手还打算去拿对方脚下的那枚金币,但身体不听使唤了。

“呃……兔……兔子先生……”

兔子先生歪了一下头:“可我记得这些是我的金币呀。"踢开了他即将放到自己鞋上的时候。冷声道:"还给我。”

兔子先生严肃的洗劫了这个贫民窟里的家伙。甚至把他身上本来的5分钱都拿走了。

看着那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钱离开口袋,“不——不要——”曼瑞克斯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我不要了!那些金币我都不要了!但是——那五分钱……我本来身上就有五分钱……那五分钱是我今天的饭钱……没有那五分钱,我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兔子先生是个抢劫犯,他从没说他只抢富人。

“把你女儿给我,”他说,“我就把那五分钱还你。”

曼瑞克斯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看看兔子先生,又看看瑞儿。一个女孩还能卖十个银币呢。自己的五分钱换走自己的女儿,这笔账怎么算都亏。

兔子先生歪了一下头。

“呃,不敢不敢,”曼瑞克斯连忙摆手,“你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带走带走,尽管带走!”

兔子先生把五分钱丢进泥里,然后向瑞儿伸出了手。手心向上,这是绅士的礼貌。

瑞儿不知道为什么坚定的握上了那只手。她想拉着豆儿跟着兔子先生一起走。但豆儿犹豫了。

“我……”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爹捡了那么多金币……应该……不会卖掉我了”

瑞儿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豆儿说,“他应该是去还债了。他还了债,就会回来的。”

没有人说话。

兔子先生时间很紧,拉着瑞儿上了马车。

那只手握住瑞儿,不轻不重,不冷不热。瑞儿感觉到那只手有茧,粗糙的,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她忽然想知道面具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个人不想让她知道。

豆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她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有折断的枯枝。

马车动了。瑞儿掀开车帘,回头看她。

“豆儿——”她喊了一声,为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

豆儿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拐过巷口,消失了。

她望了那个方向一会儿,跑回了她俩玩耍的院子。

她帮瑞儿收拾了,她们晒在阳台上的花瓣——瑞儿昨夜从碎陶罐里捡起来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黄,但还能看出颜色。

豆儿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收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走到窗台外面,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她把花瓣放进去,盖上土,拍平。

她不知道自己在种什么。花已经死了,花瓣不会重新长成一盆花。但她觉得应该把它们埋进土里。不应该扔在窗台上,被风吹走,被太阳晒干,被人踩碎。应该有一个地方,属于它们。

她蹲在那个小土堆前,蹲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了。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跌跌撞撞的,酒壶在腰间晃荡的声音。豆儿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豆儿——豆儿——”父亲的声音,与醉酒前的懦弱完全不同,他又变成那个殴打母亲的疯子,“你在这儿——”

他走近了。满身酒气,眼睛红得像那些吃过尸体的狗,衣服上全是泥。怀里空空的,鼓鼓囊囊的东西没有了。金币不见了,全都不见了,一个都没有为这个家留下。

豆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家伙,”他骂道,声音越来越大,“说这些钱还不够还债!不够!我他妈给了他们那么多,还不够!”

“都拿走了,”他嘟囔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全拿走了。一个子儿都不剩。那可是金币呀!”

他抬起头,看着豆儿。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有没有去捡金币?”他问,“你是不是偷偷藏起来了?”

豆儿摇了摇头。

“没有?”他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你这个傻子!"

“赔钱货!”他骂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道是酒还是真的难过,“养你有什么用?卖不了几个钱,干不了几个活,你还能干什么?”

豆儿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睛很暗,这就是贫民窟里的生活。

父亲骂了一会儿,骂不动了,靠着墙根滑下去,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怀里什么都没有了。金币没了,女儿也没卖掉,两手空空。

豆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想看到那个没有遇见曼瑞克斯,没有沾上赌博的,会说带她去捉鸟的父亲。

父亲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他只是睡了,他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个贫民窟里睡着了。

豆儿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那个小土堆前,蹲下来,继续看着那片被拍平的泥土。

豆儿慢慢的扶起父亲,回家了。她的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无法像瑞儿那样干脆的离开自己的家。

她不知道,贫民窟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过自己的明天。

另一边,马车还在继续往前走。

瑞儿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手里还攥着那片碎陶片。那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终于离开了贫民窟,但未来又会如何呢?

瑞儿看着外面,始终睁着了眼睛。

“会没事的。”对面传来声音。

瑞儿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豆儿会不会没事。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她看向身得,看着对方那张粉红色兔子面具。她想起刚才那一刻——面具后面那两只眼睛,黑的看不到里面。她想起那只手,粗糙的,有茧的,但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她想起这个人从马车上下来的样子,脊背挺直,站在泥水里也不弯腰。

那双手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不知为什么,觉得对方是一个女人。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女人是低着头的,是被人卖掉的,是躲在墙角不敢出声的。是被生活压弯了腰、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但女人的爱是无法被人理解的,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个压迫她们的地狱。豆儿的妈妈便是因为那无法言说的爱,暗无声息的死在了贫民窟。但只有这种爱才贴合她身上散发的气质。

“你是兔子先生?”她问。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这么叫我。”那个声音说。

瑞儿知道那不是男人了。因为对方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男人一般不会嫌弃先生这个称号,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好像只有自己知道,瑞儿淡淡的笑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戴着粉红色兔子面具的盗贼首领,和一个从贫民窟逃出来的女孩。

她们都没有说话。

但瑞儿在心里已经看穿了她,好像也只有自己看穿了她。

那也是瑞儿第一次知道,女人也可以不低头的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