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叶限出征

七月下旬，北方传来了战报。

边境的游牧民族再次南下，连破三座城池，守军死伤惨重。皇帝急召叶限入宫，命他率军北上御敌。

苏锦安是在侯府理账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她照例去侯府，走到门口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门口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神色肃穆。院子里有人在搬运东西——盔甲、刀枪、粮草，堆了半个院子。

她走进书房，叶限不在。账册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账册，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叶限回来了。

他穿着战甲，银灰色的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腰间悬着刀，披风搭在手臂上。他的脸上没有往日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到近乎凝重的表情。

“小侯爷。”苏锦安站起来。

叶限看见她，愣了一下，似乎忘了今天是她来理账的日子。他把披风扔在椅子上，走到她面前，说：“今天的账可能理不完了。”

“我听到了消息。”苏锦安说，“你要出征了。”

“嗯。”叶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明天一早出发。”

苏锦安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说“保重”，想说“小心”，想说“早点回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太虚了，像风吹过就散了。

“我帮你理完这本账。”她最终只说了一句，重新坐了下来。

叶限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翻账册、对数字、写条目。他很少这么安静，平时不是练刀就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很少有坐下来不动的时候。

苏锦安理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她知道自己必须在天黑之前理完，因为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今晚他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太阳落山的时候，最后一本账理完了。

苏锦安把账册合上，站起来，看着叶限。

“理完了。”她说。

叶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看着她，那双又亮又凶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苏锦安想了想，那大概是“不舍”。

“苏锦安，”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少来侯府。这里没人护着你。”

苏锦安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人护着。”

叶限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张扬，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你这个人，”他说，“哪儿都好，就是太犟。”

苏锦安没有反驳。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什么？”叶限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护膝，厚实的棉布缝制，内衬了一层薄绒，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一针一线慢慢缝出来的。

“北边冷，”苏锦安说，“膝盖容易受寒。这个虽然不值钱，但比军中的护膝厚实一些。”

叶限捧着那双护膝，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锦安不敢看他的表情，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账册。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战场是会死人的。她见过太多死在战场上的人——她父亲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病死的、累死的、被人害死的，她见过太多。活着的人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苏锦安。”叶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叶限把护膝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不重不轻。

“等我回来，”他说，“我还要你理账。”

苏锦安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叶限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锦安。”

“嗯。”

“陈彦允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等我回来，我揍他。”

苏锦安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她说。

叶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银灰色的战甲渐渐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里，最后消失在大门外面。

苏锦安站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低下头，看见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一口地喝完。

茶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