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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反击

良辰美锦之苏锦安传

那一夜,苏锦安没有回云锦绣。

陈彦允的书房里添了一张软榻,是她执意要的。她说“我在这里等你,明天一早你进宫,我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陈彦允拗不过她,让管家搬来了一张。

她躺在软榻上,裹着一条薄毯,怎么也睡不着。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陈彦允坐在书桌前,把那些证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偶尔提笔在纸上写几个字,又划掉。

苏锦安侧过身,看着他被烛火映亮的侧脸。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批公文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但此刻比批公文更认真——像是在反复确认每一句话、每一个数字都不会出错。

她想起那天在茶楼里听到的话——“有人递了折子,说他江南的田庄兼并土地,逼死了农户。”那些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但就是这些轻飘飘的话,差点毁掉一个人的仕途和名声。

苏锦安攥紧了薄毯的边角。

她以前觉得,朝堂上的事离她很远。她是商人,不碰权术,不涉党争,本本分分做生意就好。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权力可以捏造罪名,可以毁掉清白,可以让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背上莫须有的骂名——而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陈彦允身上。

“怎么还不睡?”陈彦允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温和。

苏锦安回过神,发现他正侧头看着她,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

“睡不着。”她说。

陈彦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安慰话。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把桌上的纸张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好口,然后站起来走到软榻边,在榻沿上坐下来。

“挤一挤。”他说。

苏锦安愣了一下,往里面挪了挪。陈彦允侧身躺下来,就躺在她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身上有墨香和淡淡的皂角味,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闭上眼睛。”他说。

苏锦安听话地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他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说“我在”。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着,手握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

苏锦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身边的位置空了,薄毯被仔细地掖在她下巴下面,连边角都塞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不见了。

她坐起来,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陈彦允的字迹,端正而有力:“等我回来。”

苏锦安把纸条折好,揣进袖子里。她起身洗漱,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底下有青黑——昨晚睡得太少了。

她想起陈彦允说她眼睛底下有青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悦。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用粉扑盖了盖,推门出了书房。

管家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躬身道:“苏姑娘,早膳备好了,在花厅。”

苏锦安应了一声,往花厅走去。路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那株海棠树已经落光了花,满树翠绿的叶子在晨光中轻轻摇晃。她站了一会儿,想起陈彦允说“今年的海棠花开得好”,想起他站在树下拂去她肩上花瓣的样子。

快了。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早膳吃到一半,门房急匆匆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苏锦安放下筷子,心猛地提了起来。她走到二门后面,隔着影壁听前面的动静。来传话的是个太监,声音尖细,她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到“陛下召见”“陈大人已在宫中”“请苏姑娘安心”几个字。

太监走了。管家过来传话,说陈大人今早天不亮就进了宫,带着那些证据呈给了皇帝。皇帝看过之后大怒,下令彻查弹劾案的来龙去脉,同时召见了陈彦允的政敌当面对质。

苏锦安靠在影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她哪都没去,就待在陈府的书房里等着。茶换了好几遍,账册翻了几页又合上,她什么也做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样了?

傍晚时分,陈彦允回来了。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苏锦安一眼就看出他的表情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虽然很淡,但她看得出来。

“怎么样了?”她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

陈彦允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然后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皇帝让都察院重新核查此案,”他说,“那几封弹劾折子被退回给了上折子的人,责令他们限期补充证据。补充不出来,就是诬告。”

苏锦安的手微微发抖,“所以……你没事了?”

“暂时没事。”陈彦允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但这只是暂时的。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还会找别的借口、编别的罪名。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苏锦安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握成拳。

“我不怕。”她说,“他们来一次,我查一次。他们来十次,我查十次。”

陈彦允看着她,那双深沉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感动,不是欣慰,而是某种更深更重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苏锦安,”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人站在我身边’的人。”

苏锦安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陈彦允的前妻已经过世多年,这些年他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在家里没有人可以真正依靠。他的父亲、兄长、族人,都各有各的算计。他身边有很多人,但真正能让他觉得“不是一个人”的,大概没有。

“以后都不是一个人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我陪你。”

陈彦允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这一次她不是靠在书桌上被他拉过去,而是主动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却很有力,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腰侧紧绷的肌肉。

窗外的夕阳把书房染成了一片暖金色。两个人拥抱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