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陈府再遇

四月初，苏锦安又去了一趟陈府。

这次不是送布样，是对账。上个月的账目有些出入，她需要当面跟陈府的管事核对。她一大早到了陈府，在账房忙了整整一个上午，快到午时才把账目理清楚。

她从账房出来，正要去跟陈彦允汇报，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苏姑娘。”

她回头，看见陈玄青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月白色的衣袍在春风中轻轻飘动。

“世子爷。”苏锦安行了个礼。

“来对账？”陈玄青问，语气随意而自然，没有半分尴尬。

“是。”苏锦安答，“刚对完，正要去跟陈大人汇报。”

陈玄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澈坦荡，像看一个普通的朋友。

“那就不耽误苏姑娘了。”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苏锦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在纪府赏花宴上，他也是这样转身走的。月白色的背影，不疾不徐的步伐，像一株不沾尘俗的青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陈彦允的书房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陈彦允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在赏院子里的海棠。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对完了？”他问。

“对完了。”苏锦安把账目摘要递给他，“上个月的出入不大，有几笔已经跟管事核过了，没有问题。”

陈彦允接过纸张，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快到午时了，”他说，“苏姑娘不嫌弃的话，在府里用个便饭？”

苏锦安愣了一下。这是陈彦允第一次留她用饭。

“那就叨扰大人了。”她说。

饭摆在书房旁边的小花厅里，菜不多，四菜一汤，但每一道都很精致。苏锦安注意到其中有一道清炒时蔬，用的是金陵的做法——放了一点糖，提鲜。

“大人府上的厨子，是金陵人？”她问。

陈彦允夹了一筷子菜，淡淡道：“不是。我让人打听过金陵的口味。”

苏锦安的手微微一顿。

让人打听过金陵的口味。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慢慢吃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菜的味道确实很合她的口味——不咸不淡，带一点点甜，像小时候在家里吃的味道。

这顿饭吃了不到半个时辰，大部分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像两棵树，种在同一片院子里，各自生长，根系却在泥土深处悄悄交织。

吃完饭，苏锦安起身告辞。

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陈彦允忽然叫住她。

“苏姑娘。”

她回头。

陈彦允站在桌边，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下次来，不用那么赶。账目的事，不急。”

苏锦安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她说。

从陈府出来，苏锦安没有直接回云锦绣。

她沿着陈府外面的长街慢慢走着，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她走了一段，在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树下停了下来。

树下落了一层花瓣，粉白色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陈彦允说“今年的海棠花开得好”，想起他让人打听金陵的口味，想起他书房里每一次都是热的茶，想起他说“茶凉了，莫怪”。

这个人，从来不做多余的事，不说多余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她心上。

苏锦安把掌心的花瓣轻轻吹落，继续往前走。

回到云锦绣的时候，伙计迎上来说：“姑娘，小侯爷派人来过了，说让您明天去侯府理账。”

苏锦安应了一声，进了后院。

她坐在窗前，把今天在陈府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陈彦允那张清隽的脸，那双深沉的眼睛，那句“下次来不用那么赶”，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

她发现自己动心了。

不是对陈玄青那种短暂的心动，风过了水就平了。对陈彦允的动心，是更深、更沉、更无法忽视的——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一样。

苏锦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桂花树的新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锦安啊苏锦安，”她小声对自己说，“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