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到来

妈妈来的那天，王默起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早。她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选了那件浅蓝色的便服长裙，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姐姐，你都照了八遍镜子了。"星月汐坐在她床沿上晃着腿，"阿姨又不会嫌你不好看。"

"我知道。"王默又整了整衣领，"但就是……紧张。"

星月汐歪着头看着她："你以前见阿姨的时候也紧张吗？"

"见我妈？不紧张。她在家里天天见。"

"那现在为什么紧张？"

王默想了想，诚实地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来星域看我。不是我回去看她。我不确定……她会不会觉得这里太陌生了。会不会不太习惯。"

星月汐从床沿上跳下来，跑到王默面前，仰着脸认真地看着她："姐姐，阿姨上次来的时候可高兴了。她还抱着我转圈呢。她肯定也会高兴的。"

王默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你说得对。"

星城边界，晨光正好。

王默到的时候，夜临渊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站在星石碑旁边，看着人类世界的方向。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温和而安静。看到王默走过来，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还有一会儿。"

"我知道。"王默在他旁边站定，"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妈妈要来。"

王默看了他一眼。他叫她"妈妈"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她忍住没有笑，只是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然后和他一起站在那里等着。

远处的星光边缘渐渐泛起一圈柔和的光芒——那是人类世界和星域交界处的光线折射。光芒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出来。王默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

妈妈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另一只手挎着一个保温袋。她走出星光通道的时候，先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星城的光线，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王默。

"默默！"

她快步走过来，布袋在胳膊上晃来晃去。王默迎上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妈妈的怀抱暖烘烘的，带着人类世界特有的那种气味——洗衣粉、阳光和一点点厨房里的烟火气。王默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眼睛一下就酸了。

"妈，你带了什么这么重？"

"给你带了点吃的。"妈妈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每天都有好好吃。"

"那怎么还瘦了？"

"因为星域的饭没有你做的好吃。"

妈妈被她这句话堵得笑了一下，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就你会说。"然后她转头看向站在后面的夜临渊，眼睛亮了一下，"临渊！你也瘦了。来，让阿姨看看。"

夜临渊走过来，微微弯下腰让妈妈能够到他的肩膀。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至少没瘦脱相。晚上阿姨给你们做好吃的。"

星月汐这时候从王默身后探出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姨……"

妈妈一看到她，立刻笑开了花："月汐！来来来，阿姨给你带了东西。"她弯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罐腌好的咸菜、一包桂花糕、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星月汐抱着那个小袋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扑过去抱住妈妈的腿："阿姨你最好了！"

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一行人往天璇宫走。妈妈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沿途的风景。星城的街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屋顶上爬满了开着小花的藤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星尘和花香。妈妈时不时停下来问王默："这个是什么？""那边那个房子是干什么的？""那些人是做什么的？"王默一一回答她，夜临渊走在队伍最后面拎着那个大布袋，星月汐抱着咸菜罐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

到了天璇宫，母后已经在偏殿里等着了。她穿着常服，没有戴星冠，头发简单地盘着，看起来比上次妈妈来时随意了许多。看到妈妈进门，她站起来，微微点头："辛苦了。"

"不辛苦。"妈妈把布袋放在桌边，"给大家都带了点东西。"她从袋子里掏出几包茶叶、两罐腌菜、一瓶自制的辣椒酱，还有一大包桂花糕，"上次听说您喜欢桂花糕，这次多蒸了一些。"

母后看着那些东西，目光在桂花糕上停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她嚼完之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和上次一样好吃。"

妈妈笑了，笑得很放松。

当天晚上，妈妈借用了天璇宫的小厨房，用带来的食材做了一顿人类世界的家常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一锅热气腾腾的蛋花汤。星月汐趴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被油锅的滋啦声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又被排骨的香味勾得往前凑了好几步。

王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和她在家里的厨房里一模一样——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偶尔哼两声跑调的小调。唯一不同的是周围的环境从人类世界的瓷砖墙面变成了星域的石砌灶台和星光照明。

夜临渊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没有看厨房里面，而是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了？"王默感觉到他的目光。

"没什么。"夜临渊喝了一口茶，目光移开了，"就是觉得——这里也像家了。"

王默侧过头看着他。星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副平静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

"嗯，"她说，"这里也像家了。"

饭桌上的气氛比王默预想的还要好。妈妈做了八道菜，摆了满满一桌。母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蛋花汤，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星月汐埋头吃排骨，脸上沾了酱汁也不知道擦。夜临渊安静地吃饭，偶尔给王默夹一筷子菜。

妈妈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王默："默默，妈妈有个事想跟你说。"

王默也放下筷子："什么事？"

"妈妈想在星城多住几天。"

王默愣了一下："多住几天？"

"嗯。"妈妈的目光温和而笃定，"你回不去，妈妈就过来陪你住。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思思她们说可以帮你看着阳台上的花。妈妈在这儿，可以给你做饭，陪你说话——你也不用总惦记着回去。"

王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想说"星域的生活可能不太方便"，想说"你住不了多久还是要回去的"。但看着妈妈的眼睛，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妈，你……你愿意在这里住？"

"愿意。"妈妈笑了，"虽然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菜市场——但有我闺女在啊。我闺女在哪，哪就是家。"

王默的鼻子一酸。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和滚烫的蛋花汤一起咽了下去。

夜临渊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了一口饭。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继续夹菜。

母后放下汤碗，看着妈妈，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温和："天璇宫东侧有一间空着的偏殿，阳光好，离厨房近。如果你愿意，可以住在那里。"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太打扰了。"

"不打扰。"母后说，"落璃的母亲，就是星域的客人。"

那天晚上，王默帮妈妈把行李搬到了东偏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外正对着天璇宫后院那几棵星树。妈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屋子好，光线足。到时候我在窗台上种几盆花。"

王默靠在门框上看着妈妈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把咸菜罐子放在桌上，把桂花糕拆出来摆在碟子里。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妈，"她说，"谢谢你。"

妈妈没有回头："谢什么？"

"谢你来陪我。"

妈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你是我闺女，我不陪你谁陪你。"

王默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妈妈。妈妈被她抱着，手里还拿着一件没叠完的毛衣，笑了一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就现在。"王默把脸埋进妈妈的后背，"就黏一下。"

"一下已经黏完了。"

"再黏一下。"

妈妈没有再说话。她放下毛衣，轻轻拍了拍环在她腰间的手背，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窗外，星域的星光洒满了院子，把那几棵星树的叶子照得像银色的羽毛。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远处花田里勿忘我淡淡的香气。

王默松开妈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临渊正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本古文字书，低着头在看。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知道她正在窗边看着他。

她笑了一下，没有喊他。

窗台上的勿忘我花苞在星光中安静地绽开了一小片花瓣，蓝得像一小片凝固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