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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与归期

叶罗丽:临黑夜星当空

从北方回来那天,妈妈在火车站接他们。

王默远远地就看到妈妈站在出站口,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她拉着夜临渊快步走过去,还没开口,妈妈就把保温袋塞进了她怀里:“饿了吧?路上买的饺子,还热着。”

王默抱着温热的保温袋,鼻子一酸。她这一趟出去不过五天,但妈妈在出站口等她的样子,让她觉得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妈,你怎么来了?我们打车回去就行。”

“打车要花钱,我坐公交来的,也就四十多分钟。”妈妈一边说一边接过夜临渊手里的小行李箱,“你们玩得怎么样?雪大不大?冷吗?”

“大。零下十几度。”王默打开保温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饺子,还是温的,“我们在雪地里打滚了。”

“打滚?”妈妈看了她一眼,“多大了还打滚。”

“好玩嘛。”王默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是白菜猪肉馅的,蘸了醋,酸酸的很开胃。她把饺子盒递到夜临渊面前,他也夹了一个,慢慢地嚼了。

三个人走出火车站,晚风扑面而来,比北方的风温和多了。路灯下,王默走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夜临渊。她的心情格外好,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回到家,阳台上那些勿忘我花盆还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夜临渊放下行李就去看了看,用手指拨开表土,确认那些小绿芽还在,才放心地走进客厅。

妈妈去厨房热汤了,王默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在北方拍的照片。雪地里的人形印记、夜临渊堆的雪人、民宿老板娘养的大橘猫、还有一张夜临渊在火车上睡着了的偷拍照。她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夜临渊从阳台走进来。

“没什么。”王默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就是想笑。”

夜临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坐到她旁边,接过妈妈端来的热汤,安静地喝了起来。王默看着他被热汤熏得微微泛红的鼻尖——那是在北方冻出来的,还没完全消退——觉得这个人连喝汤的样子都好看。

“临渊,”她说,“明年冬天我们还去北方。”

“好。”

“后年也去。”

“好。”

“等我们老了也去。”

夜临渊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老了走不动了怎么办?”

“那就开车去。”

“开不动了呢?”

王默想了想:“那就坐在阳台上看雪。只要冬天还下雪,我们就一起看。”

夜临渊没有回答,但他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暖烘烘的,沾着汤碗的热气,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掌心。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在灶台前笑了一下,继续盛汤。

春节前几天,王默收到了星月汐的信。信封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星形贴纸,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拆开信,里面掉出一片干枯的勿忘我花瓣,和一张对折的纸。

“姐姐:

星域过年了。母后说今年要好好过,因为姐姐回家了,虽然你不在,但你在人类世界也算在家。临风哥哥回来和我们一起吃了年夜饭,他胖了一点点,因为母后说他太瘦了。他种在边界的花开了好多,远远看过去像一条蓝色的河。

我好想你。人类世界过年热闹吗?有没有烟花?有没有好吃的?

下次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看临风哥哥种的花河。

月汐”

信的最后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星星,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母后让我问你好。临风哥哥也让我问你好。我最好。”

王默看着那封信,笑了很久。她把那片干枯的勿忘我花瓣夹进日记本里,然后把信叠好放进抽屉。

年夜饭那天,妈妈做了满满一桌菜,比去年还多。夜临渊在厨房帮忙,王默在客厅贴春联,罗丽在窗台上挂她的小灯笼——一个粉色的、只有核桃大小的纸灯笼,是思思送给她的新年礼物。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烟花和年夜饭混在一起的气味。妈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喊了一声:“开饭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罗丽坐在她的专属位置上——一个垫高了的小碟子——面前放着一小碗米饭和几块专门给她切的肉。妈妈举起杯子,里面倒的是果汁,夜临渊和王默也端起了各自的杯子。

“新的一年,”妈妈说,“祝默默高考顺利,考上好大学。祝临渊工作顺利,升职加薪。祝罗丽越来越漂亮。祝大家都平安健康,开开心心。”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王默喝了一口果汁,觉得今天的果汁比去年更甜。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夜临渊,他正在夹菜,侧脸被餐厅的暖黄色灯光照得很柔和。他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王默低下头,假装在专心吃菜,但耳朵尖上的红色出卖了她。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烟花爆炸的声音。王默放下筷子跑到阳台上,看到远处漆黑的夜空中绽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然后是一朵红色的,一朵绿色的,一朵蓝色的——像是一场盛大的花火交响曲。

夜临渊也走到了阳台上,站在她旁边。妈妈没有出来,只是站在客厅门口,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笑。

“临渊,你看那个。”王默指着天边一朵正在绽开的紫色烟花,“像不像星域的星屑?”

夜临渊抬头看着那朵烟花。它在夜空中缓缓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紫色光点,然后渐渐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像。”他说,“但星域的星屑不会熄灭。它们会一直亮着。”

“那还是星域的更好看。”

“人类世界的烟花也很好看。”夜临渊侧过头看着她,“因为它们会消失,所以每一朵都是唯一的。”

王默转过头看着他。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她看着他那双在烟花中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说:“临渊,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落璃。”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勿忘我的花瓣落在水面上。夜临渊没有动,没有躲,只是在烟花的光芒中微微低垂了眼睫,像是在感受那个短暂而温暖的触感。

远处的夜空里,又一朵烟花炸开了。金色的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雪。

“走吧,”王默牵起他的手,“回去吃饭,菜要凉了。”

“嗯。”

他们走回客厅,妈妈已经把菜又热了一遍。罗丽还守在她的小碟子旁边,看到两个人进来,捂住眼睛,从手指缝中偷偷地看。

窗外,烟花还在放。

屋里,灯还亮着。

人都在。

年后,夜临渊回超市上班的那天,刘姐给了他一封红包。

“年过得好吗?”刘姐把红包塞进他手里,“出去旅游了?”

“嗯。去了北方。”

“好玩吗?”

“好玩。”夜临渊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刘姐,这个——”

“拿着。去年你干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夜临渊没有再推辞。他把红包收进口袋,走到收银台后面,开始了一天的例行工作。扫码枪他还是用得很熟练,动作干净利落,顾客结账的时候偶尔会多看他几眼——这个收银员长得太好看,连扫描条码的样子都像在做什么优雅的事情。

中午休息的时候,夜临渊掏出手机,看到王默发来的消息:“今天开学了。高三下学期,最后半年。”

他回复:“加油。晚上接你。”

王默秒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五点,夜临渊下班,骑车去了学校。春天的傍晚天已经开始变长了,路灯亮得比冬天晚了一些。他站在校门口老地方,自行车停在旁边,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今天装的是妈妈熬的银耳雪梨汤。

王默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亮着的。她穿着春季校服,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毛衣,看到他就小跑过来:“你今天下班好早。”

“调班了。以后都可以这时候来接你。”

“那太好了。”王默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银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冰糖的甜味和雪梨的清香。她满足地眯起眼,把杯盖拧好,放回车筐里,然后坐上车后座。

“走吧。”

自行车穿过春天的街道。路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在路灯和夕阳交织的光芒中泛着温柔的光。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花香,王默深吸了一口,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临渊。”

“嗯?”

“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

“我知道。”

“考完试之后,我就有大把时间了。”

“嗯。”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

夜临渊想了想,说:“想去看花。”

“看什么花?”

“中央公园的勿忘我。阳台上的勿忘我。星城的勿忘我。”他顿了一下,“和你一起看。”

王默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嘴角翘得高高的。春天的晚风从耳边吹过,不冷不热的,正好。她闭上眼睛,听着车链转动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觉得这个春天格外温柔。

远处,中央公园的方向,那片勿忘我花丛应该已经冒出了新的花苞。等到四月,它们会开成一片蓝色的海。

王默在心里默默地想,今年的春天,会比去年更好。

因为她不用再等了。

他就在前面骑车,她就在后面坐着。

风在吹,花在开,日子在慢慢地、稳稳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