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分,林野的手机震了三下。
不是消息提醒,是快递柜的取件码。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坐起来,走廊里声控灯坏了,赤脚踩过凉瓷砖的时候,能听见楼下烧烤摊最后一桌客人摔酒瓶子的闷响。手机屏幕亮着,取件地址明明白白就是他现在住的这栋老楼,可他上周之后就没网购过——银行卡里连一百块都凑不出来,连泡面都要选五毛一袋的袋装款。
“谁发错了?”他叼着烟站在快递柜前,金属柜面映出他胡茬拉碴的脸,眼睛里还带着没醒透的红血丝。手指输入取件码的时候,指节都在抖,不是冷,是说不出来的慌。
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先飘出来。
里面不是快递盒,是个半旧的皮质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第一页夹着一张寸照——照片上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眼睛亮得像夏天的太阳。
林野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个女生,是苏晓。
是七年前,死在江城暴雨里的苏晓。
他和苏晓在一起三年,从大二到毕业,说好毕业就结婚,结果毕业前一周,苏晓去给导师送资料,过十字路口的时候被失控的货车撞进积水里,连尸体都是三天后才捞出来的。这七年林野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八次家,从来不敢碰任何和她有关的东西,他以为早把这个人埋了,结果现在,一本她的笔记本,清清楚楚摆在他的快递柜里。
手指碰到笔记本封皮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短信,发信人是“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林野,现在是2019年,你能不能救救我?”
林野的血瞬间凉了。
2019年,就是苏晓死的那年。
他靠着快递柜滑坐在地上,凌晨的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刮过来,吹得笔记本哗啦哗啦翻页,里面的字是苏晓的笔迹,娟秀的,带着点连笔:
“3月12号,林野今天偷喝冰可乐被我抓包了,罚他给我洗一个月袜子,他说我是周扒皮,哼,本来就是嘛。”
“4月25号,导师说我的毕业设计过了,开心!晚上要和林野去吃他最爱的烤羊腰,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呢。”
“6月14号,明天要去给师送终……不对,是送资料,手滑打错字啦。林野今天说要租江边的房子,说以后早上可以拉我去跑步,我才不去呢,我要睡懒觉。”
翻到最后一页,纸页边缘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字迹晕开了一点,日期停在2019年6月15号,就是苏晓出事那天:
“雨好大,我躲在公交站亭,货车刹不住了……林野,我好疼,我不想死,我还没和你拍婚纱照……如果你能看见这个,能不能回到今天,拦住我?”
林野捂住脸,指缝里漏出来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把本来就晕开的字糊得更软。七年了,他从来没哭过,朋友说他心硬,苏晓走了他转头就能去上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闭眼都是那天的暴雨,都是苏晓最后给他发的那句“雨好大,我走不动啦,你接我好不好”,他那时候赶项目改bug,晚回了二十分钟,就是这二十分钟,天人永隔。
手机又响了,还是未知号码,这次发了一张定位图,地址是江城大学门口的十字路口,时间,显示的是2019年6月15号早上九点二十分。
离苏晓出事,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林野猛地抬起头,路口的红绿灯在雾蒙蒙的凌晨闪着红,他拿起笔记本攥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快递柜角,疼得他咧嘴,可他根本顾不上。他跑回出租屋,摔上门翻出压在箱底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把里面仅有的七百六十二块钱全部取出来,直奔火车站。
最早一班去江城的高铁是早上六点,四个小时到站,林野坐在座位上,手一直抖,翻来覆去看那本笔记本,每一页都是他快忘记的细节:他记得苏晓爱喝全糖的珍珠奶茶,记得她来例假的时候要抱热水袋,记得她扎高马尾要用蓝色的皮筋——就像照片上那根。
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林野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现在是2026年,他在2026年的高铁上,要去救七年前死了的女朋友。
他不知道这件事有多离谱,不知道是谁寄来的笔记本,不知道这是不是谁的恶作剧,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要去。
高铁经过跨江大桥的时候,阳光落在江面上,碎得像星星,林野摸着笔记本封皮上苏晓留下的旧痕迹,轻轻说了一句:“晓晓,等我,这次我不会晚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翻开笔记本的那一刻,江城那个2019年的十字路口,风突然转了方向,本来停在路边的那辆超载货车,油门线悄悄松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