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玥抬手,指尖轻轻摩挲他布满风霜的脸颊,眼底一片笃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早同你说过,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此生生同衾,死同穴,无论刀山牢狱,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人。”
一句话,道尽半生相守的心意。
林静渊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里,胸腔里翻涌着温柔酸涩,轻声低语:“明玥,这半生戎马奔波,颠沛边关,委屈你随我吃尽苦头。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苏明玥泪眼朦胧,抬眸望着他,轻声追问,似是许下隔世约定:“那下辈子,你还愿意娶我吗?”
林静渊低头,鼻尖抵着她微凉的额发,眼底漾开浅淡温柔,郑重应下:“娶。下辈子,我们都抛开身上所有枷锁。不做戍边将军,不涉朝堂纷争,也不沾江湖风雨,只做一对寻常民间夫妻。守一方薄田,开一间小书斋,你织布,我教书,日日粗茶淡饭,平平淡淡安稳度日。”
苏明玥轻轻点头,唇角牵起一抹含泪的浅笑意:“好,我等你,等下辈子安稳相逢。”
牢内温情缱绻,牢狱之外,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兵刃碰撞、呼喝打斗之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中。
锁链断裂的巨响轰然炸开,沉重牢门被人狠狠一脚踹开,木屑纷飞。
陈砚手提染血短刀,一身衣衫沾染尘土,身后跟着李铁山、老兵大狗,十数名挣脱看守的弟兄紧随其后,众人皆是一身戾气,眼神急切,径直冲到牢前。
“静渊兄!事不宜迟,快跟我们走!我们拼死杀出一条生路!”
林静渊望着闯进来的众人,眼底满是错愕,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会闯进来?外面守军看守森严……”
身侧李铁山大步上前,面色凝重急促,快速道出实情:“我们方才听见王莽心腹私下传话,他根本不打算等到明日午时行刑,今夜便要暗中动手取你性命!我们再也等不起了,此地不宜久留,牢狱后方有早年开凿的密道,直通关外,我们护送你从密道出城!”
林静渊心头一沉,第一念便是牢中被俘的两千将士,当即蹙眉发问:“那牢里其余弟兄怎么办?我们一走,王莽迁怒于他们,岂不是要大开杀戒?”
一旁大狗上前一步,沉声宽慰:“督军不必忧心。五万大军压境,城内被俘将士两千余人,若是尽数诛杀,必激起全城军民哗变,王莽不敢贸然动手。只要您平安脱身,在外寻得转机,才有机会为众人洗刷冤屈,救出所有人。”
林静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中万般挣扎。一边是自身生死,一边是满狱追随自己的弟兄,一时难以抉择。
苏明玥攥住他的手掌,用力晃了晃,眼神坚定恳切,字字点醒他:“静渊,快走。唯有你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王嵩构陷的真相,救牢中弟兄,护关内百姓,不能在此白白赴死。”
妻子的话语点破迷局。
林静渊咬紧牙关,心中拿定主意,抬眼看向身前众人,沉声道:“好,我们走。”
漆黑的密道蜿蜒地底,狭长逼仄,终年不见天日。
四壁皆是潮湿冰冷的青石,墙面上凝着厚厚的青苔,脚下泥泞湿滑,空气浑浊压抑,混杂着尘土与霉腐的气息。通道仅容两人并行,幽暗深邃,只有众人随身的寥寥火折子燃着微弱火光,跳动的光晕勉强劈开厚重黑暗,将一路仓皇奔走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急促利落,沿着隐秘通道疾速向前穿行,身后牢狱的喧嚣彻底远去,可前路的未知凶险,依旧死死揪着人心。
林静渊一手紧紧护着身侧的苏明玥,身姿依旧挺拔,即便身处逃亡绝境,依旧下意识将所有风险挡在身前。陈砚、李铁山、大狗带着剩余十几名弟兄殿后,人人紧绷心神,手握兵刃,警惕着身后动静,只求尽快冲出密道,寻得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以为,这条戍边旧年开凿的隐秘通道,是唯一的生路。
可当众人即将奔至通道尽头,前方豁然亮起一片刺目火光!
灼灼火把层层叠叠,将密道出口照得亮如白昼,浓烈的铁甲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封锁了所有前路。
王莽一身战甲,立在火光最前方,身后列队无数手持利刃的亲兵,杀气腾腾,堵死了整条密道出口。他居高临下望着仓皇出逃的一行人,眼底盛满胸有成竹的阴狠笑意,声音冷冽刺骨,带着戏谑的笃定。
“林静渊。”
“我便知你留有后手,果然藏了密道。天罗地网早已布下,今日你插翅难飞,根本跑不掉。”
密道空间狭小,进退维谷,彻底沦为绝境。
陈砚双目赤红,周身戾气骤起,当即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出鞘,寒光乍现,厉声怒喝:“狗贼!跟他们拼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率先提刀冲出,带着绝境死战的决绝,直直扑向对面的官兵。
短促惨烈的混战,瞬间在狭窄的密道之中爆发。
兵刃相撞的脆响、拳脚相搏的闷哼、凄厉的嘶吼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通道里层层回荡,惊心动魄。
可双方兵力悬殊太过悬殊。
王莽带来的亲兵皆是精锐,人数数十倍于他们,狭小密道困住了他们的身形,也困住了最后的生机。陈砚浴血冲杀,臂侧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血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李铁山奋力格挡,肩头重重受创,身形踉跄不稳;大狗拼死护在前方,后背硬挨一记重击,喉头涌上腥甜,步步吃力。
不过片刻,突围的弟兄尽数带伤,节节败退,再无力冲破分毫包围圈。
林静渊始终将苏明玥牢牢护在怀中,步步后退,最终被逼至密道最深处的青石角落。冰冷的石壁抵住后背,前有层层杀机,彻底无路可退。
王莽缓步上前,看着穷途末路的二人,脸上勾起一抹冷漠的胜券之色,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与逼迫。
“林静渊,事到如今,何必再做无谓挣扎。”
“乖乖束手投降,我可以禀明朝堂,留你一具全尸,不必受酷刑折辱。”
幽暗火光摇曳,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这死寂又绝望的刹那,密道通道的后方深处,骤然传来一道少年清亮却急切的呼喊,穿透满场杀伐之声,骤然响起!
“爹!娘!”
熟悉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千里奔赴的急切与惶恐。
众人皆是一震,齐齐侧目回望。
幽深黑暗的密道深处,火光骤然亮起,一群身影快步奔袭而来,速度极快,转瞬便冲破后方幽暗。
为首的少年一袭青衫,风尘仆仆,眉眼是林静渊与苏明玥的模样,正是千里从江南策马奔赴而来的林晏!
他鬓发微乱,衣衫染尘,却双目灼灼,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眉宇间是少年人不顾一切的孤勇。身侧的沈知微紧随其后,神色沉稳肃穆,而二人身后,整整数十名蛰伏多年、隐匿民间的听风楼旧部尽数现身!
昔日解散的暗部,时隔多年,为救主帅,尽数归来。
众人步履铿锵,携势而来,瞬间冲散了后方零星看守的官兵。
林晏眼底只有被困绝境的父母,不顾周遭刀兵危险,提剑快步冲杀上前,剑光凌厉,转瞬挥剑砍倒两名拦路的士兵,动作干脆利落。
转瞬之间,他便冲到角落,稳稳立在父母身前,紧绷的嗓音带着后怕与焦灼:“爹!娘!你们有没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