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笼罩雁门关,督军府正堂灯火长明,屋内四人围坐在一张摊满互市舆图的长案旁,气氛沉郁,连窗外吹过庭院的晚风都似带上了几分凝滞。
林静渊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抵着眉心,连日来积压的思虑尽数凝在眼底。苏明玥立在他身侧,手中捏着一张听风楼递来的密信;陈砚一身尚未换下的巡防劲装,眉峰紧锁;两鬓花白的李铁山拄着腰间长刀,胸膛微微起伏,满心都是白日互市那场闹剧带来的愤懑。
陈砚率先开口,将白日互市的风波细细道来,语气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恼火:“那小高太监今日分明是刻意挑事。不过一桩茶叶定价的小额纠纷,依照互市旧规,我居中调解两句便能平息,他却不由分说直接下令抓人。眼下关内北辽商户人人心生不满,咱们这边的汉商也满腹抱怨,两边人心都被搅乱了。”
李铁山重重哼了一声,刀鞘重重磕在地面,一语戳破对方的图谋:“他打的什么算盘再清楚不过。故意搅得互市鸡犬不宁,往后便可借着乱象写折子递往京城,参咱们一个管理边关不力、无力维系通商的罪名。”
林静渊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忧虑,轻声发问:“这般行事,陛下那边是否知晓内情?”
苏明玥轻轻展开手中密信,语声低沉,道出京城如今的变局:“方才听风楼潜伏京城的旧部送来急信,当今圣上已然卧病三月,宫中消息层层封锁,外头极少有人得知实情。如今朝中大小事务交由太子监国,可太子年纪尚幼,根本无力把持朝局,整个朝堂实权尽数落在王太师手中。那个高顺,本就是王太师一手安插过来的人。”
“陛下已经病了三个月……”
林静渊心口骤然一沉,所有疑惑瞬间豁然开朗。难怪高顺敢毫无遮掩地在边关寻衅生事,难怪王太师远在京城也能轻易插手雁门事务,原来是朝堂中枢已然变天,无人能够制衡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
陈砚见状上前一步,主动提议:“静渊兄,不如让我即刻动身返回京城,设法打探宫中与朝堂的真实风声,也好寻机会向陛下递上奏疏,讲明边关实情。”
林静渊缓缓摇头,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万万不可。你是边关巡防主将,若是你离开雁门关,城中再无人能制衡高顺。我们现下不宜轻举妄动,暂且静观其变,等着看他们下一步会布下什么棋。”
话音才刚落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喧哗声,混杂着士兵奔跑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屋内压抑的寂静。
一名值守的小兵衣衫凌乱,满脸慌张地冲进正堂,双膝跪地,声音因为惊慌而发颤,急声禀报:“大人!不好了!互市市场起火了!”
夜色沉沉,雁门关互市的安宁在顷刻间被滔天烈焰撕碎。
最先起火的是临街的茶叶铺,夜里风势骤起,火星舔舐着木质梁柱与堆叠的茶箱,转瞬便窜起数丈高的火光。赤红火舌疯狂翻涌,舔舐着相邻的毛皮店与布匹店,干燥的绸缎、蓬松的皮毛皆是易燃之物,火势借风蔓延,速度快得骇人。
漫天烟火染红了沉沉夜幕,滚滚黑烟笼罩整片街市。
入夜后的互市依旧有留守的商户与往来百姓,骤然惊变让所有人陷入恐慌。男女老幼尖叫着四散奔逃,慌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器物倒塌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彻底击碎了十年平和的市井烟火。守市的士兵仓促取水救火,可关内取水遥远,水源严重不足,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肆虐的大火,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越烧越烈。
危急关头,林静渊策马疾驰而至。
夜色火光映红他沉肃的眉眼,他翻身下马,不见半分慌乱,嗓音凌厉沉稳,当即快速分派指令:“所有人分三队行动!第一队优先搜救被困百姓商户,护住老弱伤者!第二队迅速推倒临火铺面,隔离火源、阻断火势蔓延!第三队立刻奔赴河边取水,轮番转运,不得间断!”
军令如山,混乱的士兵瞬间各司其职。
陈砚二话不说,提刀带着一队精锐兵士直冲火海。烈火炙烤得人脸颊发烫,浓烟呛人窒息,他却义无反顾,穿梭在坍塌的屋梁与漫天火星之间,徒手扒开燃烧的杂物,奋力救出被困在火场中心的百姓。
苏明玥紧随其后赶到,临危不乱,迅速召集互市中手脚利落的妇人与随行医者,在安全地带临时搭设救护点,有序安置逃出的百姓,悉心照料烧伤、擦伤的伤者,轻声安抚惊魂未定的众人。
纷乱人群的外围,高顺带着一众内侍静静伫立。
他一身素色内侍衣衫,立在火光与夜色交界之处,望着眼前满目疮痍、人声鼎沸的混乱场面,脸上没有半分悲悯焦急,只剩一片冷眼旁观的漠然,眼底还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就在救火、安抚、抢险有条不紊推进之时,一道尖锐的嘶吼骤然刺破喧闹:“是北辽人放的火!我亲眼看见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投入烈火的热油,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积压的情绪。
众人循着喊声抬头望去,只见高处的过街楼台上,赫然站着几名身着北辽服饰的男子。他们手中尚且握着未熄灭的火把,衣摆沾染烟火,面目凶悍张狂,毫无半分躲闪之意。
其中一人扬臂怒吼,声音在火光夜色中格外刺耳:“汉人仗势欺人,欺压我北辽商户!这所谓的公平互市,不要也罢!烧了这破市场!”
几句激进张狂的嘶吼,响彻整片火场。
在场安分守己、常年在此通商的北辽商户瞬间又惊又怒,纷纷出声辩驳,满脸焦急与冤屈:“不是我们!我们没有放火!是这几个人自作主张,是叛徒!”
可漫天大火在前,死伤慌乱在前,被恐惧与愤怒冲昏头脑的汉商早已听不进任何解释。白日商户纠纷被强行抓捕的积怨、此刻火场葬身火海的恐慌、亲眼所见的北辽人纵火,瞬间点燃了两族积压的矛盾。
不知是谁率先动了手,人群瞬间彻底失控。
愤怒的汉商与被冤枉的北辽商户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向,推搡怒骂,原本和睦共处十年的邻里商户,此刻红着眼眶厮杀缠斗。混乱的人潮互相冲撞踩踏,哭声、骂声、打斗声、火裂声混杂一处,场面彻底崩盘。
驻守士兵竭力拉扯阻拦,可人群数量庞大、情绪彻底失控,杯水车薪,根本无力阻挡这场骤然爆发的族群冲突。
高台暗处,高顺唇角悄然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转头看向身侧执笔记录的副手,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看清楚了?北辽民众当众纵火,焚毁边关互市,挑起两族械斗,扰乱边关安稳。一一记下,明日即刻誊写密折,上报朝堂。”
局势崩坏之际,林静渊压抑已久的怒吼骤然炸响,穿透漫天纷乱:“所有人!立刻住手!”
他目光凌厉如刃,扫过混战的人群,转头沉声厉喝:“陈砚!带兵封锁四方街口,强行分隔人群,稳住局面!”
陈砚领命,即刻带兵结成人墙,以武力强行冲撞、分隔缠斗的两族百姓,硬生生将失控的人群撕扯开来,暂时压制住疯狂的械斗。
可冲天烈火依旧不曾熄灭,被焚毁的铺面还在不断坍塌,火场之内不断传出伤者的痛呼与无力的哀嚎,伤亡人数还在持续攀升。
就在这战火燎原、局势糜烂到极致的时刻,关外骤然传来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
蹄声密集铿锵,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裹挟着草原铁骑独有的肃杀之气,飞速逼近互市街巷。
是耶律宏!
他亲率北辽精锐骑兵星夜疾驰入关,远远望见漫天火光与混乱人潮,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骏马未稳,他便利落翻身落地,阔步踏入混乱街市,厉声怒喝:“是谁私自纵火,乱我两国盟约!”
那几名站在高台纵火、刻意挑事的北辽反对派贵族,见大势不妙,心知难逃罪责,慌忙转身欲趁乱逃窜。
不等几人踏出半步,耶律宏身后的亲卫骑兵已然弯弓搭箭,数道破风锐响掠过夜空,逃窜的几人瞬间中箭倒地,当场伏法。
纷乱终于有了片刻凝滞。
耶律宏快步走到林静渊身前,望着满目火海狼藉,望着满地惊慌哭泣的两国百姓,满心愧疚与自责,沉声道:“安达,对不住。是我管束不严,是我的人闯下大祸。”
此刻无分南北,无分恩怨。
林静渊望着熊熊烈火,语气沉定果决:“先救火,救人要紧。”
二人不再多言,十年兄弟默契无需多言,即刻并肩联手调度。
林静渊统筹全局,调度士兵封堵火势、搜救伤者;耶律宏传令麾下骑兵散开,协助疏散人群、转运水源、清理火场障碍。两国兵将放下隔阂,同心协力扑灭火势,肆虐的烈火终于在两人的联手调度下渐渐被压制、平息。
夜色缓缓褪去,天边透出熹微晨光。
漫天大火终于彻底熄灭。
一夜烈火焚尽,繁华十年的雁门互市早已不复往日模样。近三成街巷商铺化为焦黑废墟,断壁残垣林立,满地灰烬狼藉,烧焦的木料与货物残骸遍地皆是。数十名百姓或伤或亡,侥幸存活的商户百姓立在废墟之前,望着倾颓的家业,低声痛哭呜咽,满目疮痍,满目悲凉。
晨光清冷,照在破败的街市之上,温柔却冰冷。
无人留意的角落,高顺立于晨光之中,握着纸笔,一笔一划,字字阴毒,将这场精心策划的祸乱盖棺定论。
——北辽人聚众纵火,焚毁边关互市,挑起两族械斗,军民伤亡惨重。雁门关经略使林静渊,镇守边关不力,管控互市无方,酿成大乱,属实失职有罪。
一纸笔录,字字如刀。
十年太平,一夜焚空。朝堂的刀斧,已然稳稳架在了林静渊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