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书房木门的那一刻,一股狼藉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才庭院的污辱尚在眼底,此刻屋内的乱象,更让人心头沉沉下坠。
往日清净规整、书香满室的书房,早已被人肆意翻搅得面目全非。高大的实木书架歪斜倾倒在地,架上堆叠的典籍书卷尽数散落,凌乱铺满整方地面。经史子集、军政手札、边关笔录被随意踩踏、抛掷,纸页翻飞碎裂,墨迹污损狼藉。
正墙之上,那幅他日日凝视、夜夜筹谋的雁门关全域舆图,被利刃狠狠划破,长长一道裂痕贯穿山川关隘,将整幅疆土割裂得支离破碎。
舆图旁,悬挂多年的先父林文谦画像,亦未能幸免。洁白绢布上被人胡乱涂抹污痕,笔墨脏乱,遮去了老者清正端严的眉眼,满是肆意折辱的恶意。
地面错落印着深浅不一的泥污脚印,纵横交错,新旧叠加,显而易见,闯入此处肆意搜查、打砸的绝非一人。
一室书香清正,终究被市井恶意与朝堂阴诡,践踏得一干二净。
林静渊静静伫立门口,望着满目疮痍的书房,眼底掠过一抹沉沉的寒意。良久,他缓缓屈膝蹲身,指尖轻轻拾起一本被踩得褶皱污损的《论语》。书页上印着清晰的鞋印,干净的纸页沾满尘垢,狼狈不堪。
他指尖轻柔,一点点细细拂去书页上的尘土污渍,动作温和珍重,像是在护住这乱世里仅剩的一点清正本心。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苏明玥紧随而入。
当看清书房内这番被肆意糟蹋的景象,看清被撕破的疆土舆图、被污损的先人画像时,她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意,清冷的眉眼骤然覆上戾气,压多日的隐忍彻底绷不住了。
“谁干的?!”
一声质问沉而震怒,响彻寂静书房。
满城流言唾骂,庭院污秽羞辱,尚且只是外人无端诋毁,可私宅被闯、书房被砸、先人画像被辱,已然是赤裸裸的构陷抄家、肆意折辱。
林静渊将手中古籍轻轻平放在尚且完好的案角,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听不出喜怒,只剩一片沉寂的寒凉。
“除了朝中那些人,还能有谁。”
他看得透彻分明。这群人散播流言、煽动民心尚且不够,还要私闯私宅、翻查书房,无非是想在他的私藏文书里搜罗蛛丝马迹,强行捏造通敌叛国的证据,将他彻底钉死在罪柱之上。
苏明玥胸口剧烈起伏,怒意难平:“我即刻去报官!私闯民宅、损毁私物,岂有此理!”
“报官?”
林静渊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弧度,嗓音低沉无力。
“如今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本就是朝堂百官。官即是始作俑者,你去报官,又能找谁主持公道?”
大势倾轧,满朝皆敌,无处说理,无处陈情。
“罢了。”他抬眸望向狼藉满屋,轻声道,“收拾吧。”
再多愤怒委屈,于事无补。如今身陷罗网,唯有沉心静气,静待变局。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俯身,默默收拾满地狼藉。
一室寂静,唯有纸张摩擦、轻拾杂物的细微声响。压抑的氛围裹着无声的隐忍,漫布整间书房。
苏明玥弯腰捡拾散落的卷宗,指尖无意间探入书桌紧闭的暗格之中。
这处暗格隐秘隐蔽,做工精巧,藏在书桌内侧最深处,极为隐蔽。方才那群人肆意翻砸、粗鲁搜查,只顾着大肆打砸翻找,竟丝毫没有察觉此处。
她指尖触到一方平整坚硬的物件,心头微顿,当即轻轻取出。
是一封封口完好的信函。
火漆印章完整无损,干干净净,未曾被人触碰拆解,稳稳藏在暗格深处,侥幸逃过一劫。
苏明玥心头一紧,立刻拆开信封,抽出内里信纸。
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是沈知微的笔迹。
纸页轻薄,字迹凌乱,墨迹深浅不一,多处带着泪痕晕开的褶皱,足以见得落笔之人提笔时心绪慌乱、满心忧急。
【林大哥、明玥姐:
见字如晤。
闻你们自雁门关回京,小妹心中万分焦灼担忧。
如今朝中局势凶险至极,暗流汹涌。王琨一众御史早有筹谋,暗中联络北辽大王子耶律雄,定下毒计。待朝堂对峙之日,便会召北辽使者入京当庭指证,刻意捏造罪证,坐实林大哥私通北辽、通敌叛国的罪名。
此局歹毒,意在赶尽杀绝。二位务必万般谨慎,早做筹谋,寻机破局。
知微 泣书】
短短数行字,字字惊心,句句诛局。
一纸密信,瞬间揭开了藏在满城流言之下、更为阴狠致命的朝堂死局。
林静渊接过信纸,目光逐字逐句扫过,将所有内容尽收眼底。
他久久凝望着纸页上泣书的字迹,指尖微微收紧,纸面被轻轻攥出褶皱。良久,他一言不发,沉默伫立,眼底无惊无怒,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苏明玥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头寒意彻骨,嗓音微颤:“耶律雄……他竟是不肯留半分余地,非要赶尽杀绝。”
北辽大王子耶律雄素来野心勃勃,与三王子耶律宏势如水火,争斗多年,早已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
林静渊心头澄澈,瞬间看透了这桩连环毒计背后所有的算计。
“他要杀的从来不止我一个。”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冷,洞悉所有人心权谋。
“一旦他派出使者入京指证我通敌,坐实我与耶律宏私相交结、暗通外敌的罪名。于朝堂而言,我是叛国罪臣;于北辽而言,与大燕罪臣私交甚好的耶律宏,便是通燕叛徒。”
“一桩指控,便可同时除掉我与耶律宏。”
他眸光沉沉,一语道破要害:“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苏明玥心神俱紧,满眼焦灼,下意识追问:“事已至此,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四面楚歌,内外皆敌。朝堂百官构陷,北辽内斗牵连,流言漫天,罪证将至,前路已然是绝境。
林静渊抬手,将这封救命的密信仔细叠好,妥帖收好,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笃定而沉稳。
“等。”
“等?”苏明玥蹙眉,满心不解,“等什么?”
风起云涌,危局将至,每一分每一秒都凶险万分,根本容不得半点拖延。
林静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沉谋与定力,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等陛下的旨意,等……耶律宏的消息。”
满盘皆险,举世皆敌,如今能破此绝境、破这盘死棋的,唯有这两处遥遥未定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