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墨染,将整座皇城层层笼罩。
万籁俱寂,唯有御书房内烛火孤悬,摇曳的暖光撑着一室清冷,映得满室明黄庄重,却驱不散半分沉沉郁结。窗外星月隐于厚云之中,夜空暗沉空旷,寂寂无声,恰似帝王此刻无人窥见的心境。
萧景琰负手立在雕花菱花窗前,一身常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凌厉,只余下满身孤寂萧索。挺拔的背影映在窗纸上,孤峭单薄,孤零零立在无尽夜色里,透着身居高位、无人并肩的万般寒凉。
御书房的紫檀大案之上,早已堆积如山。
数十本奏折层层叠叠、高高摞起,封页之上字字严苛,句句诛心,通篇皆是弹劾雁门关督军林静渊的罪状。通敌叛国、僭越擅权、私结江湖势力,桩桩罪名罗列详尽,满朝文武的口诛笔伐,尽数积压在这一方御案之上,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贴身内侍垂首立在案旁,身姿恭谨,神色惴惴不安,许久才鼓起勇气,轻声启奏,语调小心翼翼,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陛下,王琨王御史再度递上加急奏折,言辞恳切激烈。他放言,若陛下迟迟不肯降旨处置林静渊,他便率一众言官,长跪午门之外,不起不退,直至陛下圣裁。”
萧景琰身形未动,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低沉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那就让他跪。”
内侍心头一紧,连忙再禀,语气愈发惶恐:“可如今形势已然失控,朝中大半文武官员已然私下联名,纷纷上疏请罪,众口一词,直言林静渊一日不除,朝堂一日不宁,大燕一日无宁日。朝野舆论汹汹,已然逼至极点。”
这句话,终于让伫立窗前的帝王缓缓回身。
萧景琰骤然转身,方才眼底隐忍的沉寂尽数褪去,一双深邃龙眸覆上彻骨寒冰,周身气压骤然沉落,帝王震怒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御书房。他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奏折,眉眼间尽是洞穿一切的冰冷与嘲讽。
“国无宁日?”
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语气带着极致的讥诮,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们哪里是怕国无宁日,分明是怕自己的贪墨财路无宁日!”
身居九重深宫,他比谁都看得通透。雁门关积年贪腐积弊深重,军中蛀虫、朝堂贪官相互勾结,常年克扣军饷、盘剥边关资源,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是林静渊远赴边关,铁腕彻查贪墨、整顿军纪,斩断了无数人的灰色财源;是他力排众议开设互市,打破旧日垄断,动了满朝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一朝断尽群奸财路,这群人便罔顾是非黑白,罗织罪名、群起构陷,非要置清白忠臣于死地而后快。
“边关历年贪墨大案,牵扯朝堂官员无数,他们个个心知肚明,人人身有把柄!”萧景琰眸光凛冽,怒意难平,“林静渊秉公办事、肃清积弊,断了他们的不义之财,这群宵小之辈,便联手构陷,非要取他性命方可安心!”
内侍吓得连忙垂首躬身,连声劝慰:“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民心惶惶,京城百姓不明真相,早已被谣言蛊惑,街头巷尾人人传言,都说林督军私通北辽、叛国背主……”
“百姓?”
萧景琰闻言,眼底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他缓步踱回案前,望着摇曳的烛火,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清醒的笃定:“寻常百姓,远居京城,不知边关实情,自然容易被流言裹挟。可他们不知,雁门关的黎民百姓心知肚明。是谁止战乱、安流离,是谁开互市、暖民生,是谁让边关千里之地再无饥馑战乱。”
“真正受过林静渊恩惠的人,从不会信这些荒诞卑劣的叛国谣言。”
内侍低声叹息,如实回禀:“可京城舆论滔天,流言漫天,终究对林督军极为不利。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清白之名,怕是难以挽回。”
是啊,谣言最是无形诛心,不见刀光,便能毁人清名、断人前程、杀人无形。
萧景琰浑身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无尽的疲惫席卷而来。他缓缓落座于龙椅之上,一身帝王威仪尽数卸下,只剩身不由己的沉重与煎熬。
“静渊如今行至何处?”他轻声询问,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回陛下,林大人车马已渡过淮河,即将抵达黄河渡口,算时日,约莫五日之后,便可抵京。”
萧景琰闭了闭眼,片刻后再度睁开,眼底已然有了决断。纵使身陷朝野裹挟的困局,纵使万般身不由己,他依旧要拼尽所能,护住这位赤胆忠心的臣子。
“传朕口谕。”
他沉声吩咐,语气坚定不容更改。
“林静渊抵京之后,无需下入天牢羁押,即刻归府静养,居家听候朕的传唤。自今日起,无朕亲笔圣旨、无朕当面旨意,朝中百官、禁军御史,任何人不得登门惊扰、不得擅自强求见访、不得私自弹劾问询。违令者,以抗旨论处。”
“奴才遵旨!”内侍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迟疑。
御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悠悠跳动,光影错落,落在案角一枚温润的白玉佩上。
那枚玉佩质地通透、纹路清雅,与林静渊常年佩戴的那一枚,本是同胚一对,是早年君臣相知、相伴砥砺的信物。
萧景琰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温润的玉面,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愧疚、疼惜与无力。
偌大江山,万千臣子,他是九五之尊,掌天下生杀大权,可在满朝奸佞抱团逼宫之时,能为林静渊做的庇护,竟寥寥无几。
他望着玉佩,唇瓣轻动,低声喃喃,字句沉重,藏尽帝王无奈。
“静渊,朕无能。事到如今,朕能护你的,便只有这些了。”
深宫长夜漫漫,烛火孤影茕茕。
一边是满朝汹汹非议,一边是君臣赤诚情义,他端坐万人之上的高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忠心之臣奔赴危局,步步身陷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