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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一个文官,怎么总让他打仗

日光透过督军府木格窗,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屋内堆叠的木箱与布包上。方才经略使大帐传来的旨意已经传遍府内,整座临时督军府都笼在一层挥之不去的低气压里。

苏明玥立在衣箱前收拾行囊,指尖抚过一件件衣衫,动作慢得近乎滞涩,每一次折叠、安放都透着心底沉甸甸的心事。她没有寻常女子收拾行装的利落,反倒像是每触碰一件物件,都要反复掂量前路莫测的祸福。

年幼的林晏乖乖蹲在衣箱侧边,圆溜溜的眼睛来回打量着沉默的父母,小眉头微微皱起,稚气的声音打破屋内沉闷:“爹,娘,我们真的要回京城去吗?”

林静渊缓步走至儿子身侧,弯腰伸出手掌,轻轻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却还是放柔了语调安抚:“是啊,我们回京城,还能去看望外公。”

林晏仰起小脸,眼里满是不安,追着追问:“那我们还能再回雁门关吗?”

一句简单的问话,让林静渊喉间微微一哽。他望着窗外关外连绵的山峦,沉默片刻,最终只能低声答道:“……不知道。”

能不能重回这片他费心经营、护佑万千百姓的边关,眼下连他自己也无从确定。

苏明玥停下了手中收拾衣物的动作,转过身,定定望向身旁的夫君,眼底盛满忧虑:“静渊,当真非要走这一趟不可?这一踏入京城,恐怕再难脱身。”

林静渊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内里却藏着深思熟虑的权衡:“陛下传旨召我回京述职,本质是在护我。倘若我公然抗旨滞留边关,反倒正中那些言官下怀,实打实坐实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罪名,到时候连陛下都没有理由再保全我。”

“可那些弹劾文书里的罪名,哪一条不是想要置你于死地?”苏明玥眉心紧蹙,字字都带着后怕,“通敌叛国、私开边衅、与江湖势力勾结,随便拎出一条,都是抄家杀头的死罪。”

“若是陛下心底当真认定我有罪,不会只是一纸述职诏令,而是直接派遣禁军前来拿人。”林静渊握住她冰凉的手腕,耐心同她剖析朝堂局势,“愿意召我回京对质,便说明陛下心中尚存几分信任,愿意给我一个自辩的机会。”

苏明玥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安静的街巷,声音低沉无奈:“纵然陛下有心偏袒,又怎能扛得住满朝文武接连不断的非议?朝堂之中人言可畏,我虽不懂官场勾心斗角,却也明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日复一日的流言堆砌下来,就算是清白之人,也会被污名彻底掩埋。”

林静渊上前一步,重新牵住她的手,目光里藏着浓重的愧疚:“明玥,听风楼的事情,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提及听风楼,苏明玥眼底掠过一抹黯淡,缓缓摇头:“当年下定决心嫁给你的那一刻,我便料到早晚有一日会被我的身份拖累,只是未曾想到,这场风波来得这样猝不及防。我早已传下号令,让楼中众人就地解散,各自归隐避祸。只是楼里不少人不肯就此离开,他们说听风楼是彼此的家,不愿四散分离。”

这份暗藏的牵绊,成了压在两人心头又一块重石。

林静渊望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满心自责,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砚一把掀开房门闯了进来,一双眼睛通红肿胀,明显已经在外哭过许久。他直直冲到林静渊面前,语气急得近乎嘶吼:“静渊兄!你万万不能回京!此番回去,分明是自投罗网,等同于送死!”

“陈砚,休要胡言乱语。”林静渊眉头一皱,出声制止他偏激的话语。

“我没有胡说八道!”陈砚胸口剧烈起伏,急得声音发颤,“我父亲私下同我说,朝中一众老臣早已私下串联,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从重治你的罪。如今陛下不过是扛不住满朝文武的压力,才想出召你回京述职的法子,等你踏入京城,即刻就会被打入大牢等候问罪!”

林静渊望着眼前心急如焚的友人,无奈反问:“依你所言,我该如何是好?违抗圣旨,拒不返京?那样一来,所有弹劾便全部成真,再也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

陈砚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个荒唐至极的主意:“我手下尚有一队亲信护卫,我护着你带着嫂夫人和晏儿杀出雁门关,我们直接前往关外草原投奔耶律宏!有他庇护,朝中官吏根本无法寻到我们!”

“放肆!”林静渊骤然厉声呵斥,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今往后半个字都不许再提!我身为大燕朝廷任命的边关督军,生是大燕之人,死亦是大燕亡魂。若是投奔北辽,便是实打实的叛国,你是想让我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吗?”

一番严厉斥责,瞬间击溃了陈砚强撑的情绪,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少年哽咽出声:“可是静渊兄,我真的怕……我怕你此番回京,再也回不来,丢了性命……”

见他哭得这般伤心,林静渊神色稍稍缓和,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陈砚的肩头,语气沉稳坦荡:“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易落泪。我林静渊行事光明磊落,驻守边关问心无愧,何来惧怕生死一说?只是……”

他话锋一顿,目光不由自主转向身侧的苏明玥,又落在一旁懵懂不安的儿子身上,眼底浮出一抹柔软的牵挂,“唯独放心不下妻儿。”

苏明玥上前一步,稳稳站到他身侧,眼底没有半分退缩,语气坚定无比:“我同你一同回京。若是当真到了最坏的境地,我们夫妻二人,生死相伴。”

林晏听见大人们话语里藏着的凶险,立刻小跑上前,伸手死死抱住林静渊的大腿,软糯的哭声响了起来:“爹不要死!晏儿不要爹死!”

林静渊弯腰将年幼的儿子一把抱起,低头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柔声安抚:“傻孩子,爹不会死的,爹还要亲眼看着晏儿长大成人。”

他嘴上说着宽慰孩童的话语,那双望向窗外远方的眼眸里,却盛满了早已下定的决绝。前路是龙潭虎穴也好,是无尽非议也罢,这一趟京城之行,他别无选择,只能坦然赴之。